“现在?现在评个奖考个学,来找你说情递条子的人一大堆,你不想违背自己良心吧,就要得罪人,你不想得罪人嘛,就要得罪自己。就是这样,我才不耐烦在学校里待,不如在这里,我谁的面子都可以不卖,自由啊。”
侯疯子说着的时候,大林和石头都笑起来,大林问:
“后来学校要请你回去,你不回去,就因为这个。”
“这是一桩,还有一桩,是太龌龊,讲起来都是大学教授,还说自己是被迫害过的人,但那写揭发信告黑状的本事,他们哪一样也没落下,评个职称,定个工资,分个房子的时候,黑信和黑状就满天飞,讲起来都恶心,哪里还有一点教授的样子,真是斯文扫地。”
侯疯子说着叹了口气:
“这种地方,还有什么好待的,不如回我的渭北塬上去。可惜,现在都分田到户了,渭北塬是回不去了,那就不如到这里来,这里比学校还清净点。”
“老侯,照你这话说,我当年学没考上,难不成还撞着好运咧?”石头问。
“你娃有没有撞到好运我不知道,不过就是考上,也不见得会比现在好,很多读完学,毕业了的又怎么样。你要是真的喜爱画画,和他这样最好。”
侯疯子说着指了指大林。
大林笑笑,接着叹了口气,他说:
“我现在也很担心。”
“你担心什么?”石头问。
大林说:“我一个是担心自己退步了,还有一个,是担心哪天一觉醒来,会不会自己的手艺都没有了,要是没有了这个手艺,我真的不知道我自己还能干什么,做好什么。”
大林说完这话,侯疯子和石头都笑起来,觉得他是在瞎操心,杞人忧天,侯疯子和大林说:
“手艺在手上,是丢不掉的。”
大林摇了摇头,认真地说:
“对我来说,要是没有进步,就是丢了,真的,在来之前,我真的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很困惑,觉得自己好像是只蛹,被封闭在一个茧里,挣脱不开。今天在画的,好像就是在重复昨天和前天的。想着自己是不是一辈子就这样,在不停地重复自己,我心里就很恐慌。”
大林说着叹了口气,接着说:
“就是因为这样,我这次才一定要出来,要去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走走看看,我想这样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感受,再看自己的时候,也会有不一样的认识。”
大林这话,石头听得似懂非懂,侯疯子不停地点头,看样子他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样的困惑,他举起茶缸和大林碰,石头凑了上来。
放下茶缸,侯疯子和大林说:
“那你娃这次出来,是对的,你要是去过敦煌,一定会有不一样的感受,敦煌那些东西太好了,一点也不比米开朗琪罗和拉斐尔他们画的壁画孬,可你想想,这都是一大批不知名的工匠画的,就是留下名的,董保德、李福松、陈员奴、安存立等等,也都是普通工匠。
“留下了这么一大摊东西,让后世的人学都学不完,但画画的这些人,当初只是换口饭吃,这样一想,是不是就更觉得像我们这样的人,没什么吃亏不吃亏的。”
大林点点头。
侯疯子继续说:“敦煌要去,青海和新疆也都要去,去了那里之后,你眼睛里的色彩就不一样了,那里的天和地,还有山水都是不一样的。我曾经在当金山口,从早上坐到晚上,坐了整整一天,什么事都没干,就坐在那里,那个时候,你们猜我想什么?”
大林和石头都好奇,问:“你想什么?”
“我想我就是画布,坐在这里,让大自然在我身上画,把我画没有了,融入到周围这一片色彩里。”
大林点点头,不由得叹道:“这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