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疯子拿起茶缸,和大林又碰了碰,这一次石头没有跟上来,他坐在那里发呆,在回味他们刚刚说的话。
侯疯子和大林说:
“敦煌要去,青海和新疆也要去,以后你娃有机会,还要去外面看看,不管是雕塑还是油画,根在那里,这个不服气不行。你去意大利一个小镇,看到一家小教堂,走进去一看,额的天,那里面的东西都很好看,别说还有那么多博物馆美术馆,还有那么多好东西。
“光在国内看画册看图片是不行的,还是要去看原作,看原作,才能真正学到人家的手艺。看的东西多了,眼界就高了,没有眼高手低那回事,你娃手要不想低,眼界肯定得先高。”
大林点点头,说好。侯疯子这话他听进去,也记住了。
三个人的茶缸见了底,石头把又一瓶“红领巾”用牙齿咬开,给大林倒,大林当然还能喝,但他拒绝了,和石头说,我中午就喝这一点,下午还要画画。
听大林这么说,石头也没有勉强,他接着给侯疯子倒,和他说:
“老侯,咱下午不画画咧,喝酒走。”
侯疯子问:“你娃摊子都不要了?”
石头摇摇头:“管他弄啥,今儿先喝美咧再说。”
快两点时,大林站起来,两条腿坐在地上,都已经坐酸了,他用手搓着自己的大腿,和石头说:
“这里你收拾?”
石头摆了摆手,让他走,这里不用管。
大林和侯疯子说了再见,朝碑林走去。
走到戟门门厅,下午的情景就和上午的热闹不一样,门厅里没什么人,林建芬刚刚开始检票,大林走过去,林建芬皱了皱眉头,问:
“喝这多?”
大林嘿嘿笑着,说还不算多。
林建芬继续埋怨:“你们男的,一沾酒全是这副德行?”
大林没恼,而是嘻嘻笑着走了过去。
走到那排房子前,他没走去会议室,而是走到房子边上的水龙头那里,先把头弯下去,灌一口腔水,咕叽咕叽几下,然后把水吐了。接着用手掬水,洗着脸。
再走去会议室,大林一屁股坐下,呆呆地看着画架上的画,和墙上的拓片。
等到把外面带进来的暑气和烟火气都坐没有了,大林这才站起来,走去画架前画着。
下午的时候,石头摇摇晃晃又来过这里一次,颓然地坐在那里,看着大林画了半个多小时,然后起身挥挥手,走了。
接着馆长带着一位什么领导走进来,领导看看画架上的画,也说不错不错。领导来和大林握手,大林握住他的手,把头别了过去,他觉得自己嘴里还有很重的酒气,怕酒气冲到领导。
领导在大林肩膀上拍拍,和馆长一起走了。
大林画画,虽然不怎么怕人吵,但人来了,还是会打断他让自己置身在里面的那种氛围,还是会有打扰。等领导走后,这个时间,外面的游客也开始减少,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人声消退之后,只剩蝉鸣和鸟叫。
大林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好好画了。
傍晚的时候,大林是真没听到一连播了三次的闭馆清场的广播,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一直画着,直等到有人从门外进来。
这次进来的是单老头和侯疯子,两个人手里还提着酒和吃食,大林看到他们吃了一惊,再看看手表,都已经快七点半了。
大林连忙和单老头说:“不好意思,单老师,我真的不知道已经这么迟了。”
侯疯子笑笑,单老头摆着手说:“没啥事,知道你娃画画钻进去了,就没打搅你,是这疯货硬生生把门叫开滴。”
侯疯子走到画前,双手叉腰,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画看,看了一会,他叹口气,转身和大林说,他走之后,石头那个碎娃一只在那里,叨叨个不停,说你这画画得怎么怎么好,现在看看,他说的没错,画得真好。
侯疯子给大林带来三只肉夹馍,给他当晚饭,让他边吃边画,他自己和单老头两个出去,就坐在外面院子里。西安的夏天,晚上要到八点太阳才落山,他们坐在一棵柏树下,开始喝酒。
两个人喝到十点多钟,侯疯子起来要回去,他看看会议室的灯还亮着,他和单老头说,我走了,不去打扰娃。
单老头点点头。
他跟着侯疯子过去,把门闩好,走回来,继续在院子里坐着,不过他把椅子,从柏树下面移到外面空旷处,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身前身后,也洒在他的身上。
大林快十二点时,才回到鼓楼旅社,旅社门口挂着一块“客满”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