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晚上,大家回来的都迟,旅社的大门关着,但没上闩。
大林推门进去,看到服务员趴在服务台里面的桌子上,已经睡着了。
他放轻手脚上楼去,看到自己房间的门里黑黢黢的,他还以为同房的旅客已经睡着了。拿钥匙开门进去,打开灯,看到另外一张床上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根本就没有人,已经连续两天空着,这下大林彻底奇怪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大林出门,经过下面服务台时,他忍不住走过去问:
“你们天天挂着客满,可我房间里的床,一直空着。”
服务员看了看他,问:“给你单独一间房住着,这还不美?”
大林说:“好好,当然好,只是你们不要多收我钱,我没钱。”
服务员说:“知道你兜里没钱,钱就免咧。”
大林再说一声谢谢,走了出去,服务员看着他的背影,抿嘴笑笑。
大林房间的那张空床,其实是一直有人住的。有一男一女,是旅社的老客,他们是从咸阳来的,不是夫妻,每次来都是女的开个包间,男的开个铺位,这里的服务员都知道,其实这男的,开了铺位后不会去睡,都在女的房间。
两个人出手很大方,每次来都会送这里服务员礼物,这里的服务员,在背后窸窸窣窣,但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每次来都要住一个多礼拜,说是单位派来西安学习的。前天下午,他们来的时候,在下面登记的服务员,知道大林是画画的,喜欢清净,就把那个男的,登记到大林房间里。
每天中午,大林都和侯疯子和石头三个人,坐在侯疯子摊位后的麻袋片上喝酒,不过不再是大林一个人请客,而是三个人轮流起来请,大林和侯疯子两个请的多些,石头少些。
大林和石头说,自己在深圳工资高,给人家单位画画,还有外快,自己请得起。
侯疯子说,他还有退休工资咧,又不靠这个摊子吃饭,你这碎娃,摊子能给你赚几个钱。
石头嘿嘿地笑着,只能让他们多请。
大林每天都在这里吃到两点,起来揉揉大腿,然后走去碑林,走在路上,他会在路边摊子,买三只肉夹馍带在身上,这是他的晚饭。
走到戟门门厅,总是要被林建芬数落一句,说是:
“你们男的,一沾酒全是这副德行?”
大林每天都嘿嘿地笑着。
不过说完,林建芬总是会递给大林一只罐头瓶的杯子,让大林带去会议室喝,里面是一杯金银花凉茶水。林建芬和大林说,这是解酒的。
每天傍晚,有时侯疯子会过来,看看大林的画,接着和单老头两个人在外面院子里喝酒。侯疯子没来的时候,傍晚快闭馆时,单老头会进来看看,和大林说两句闲话,然后和他说,你就画着,不怕咧,反正早我也睡不着。
他就去外面院子里坐着。
大林在碑林画了一个多星期,终于把这幅画创作完成,每一个看到这幅画的人,都被震惊到了。馆长征得大林同意,专门请来摄影师,给这幅画拍了照,来拍照的时候,馆里的每个人,都走过来和这幅画合了影。
林建芬还要和大林两个人,一起在画前合了影。
馆长还请来《西安晚报》和《文化周报》的记者,对这幅画进行了报道。
画完这幅画,大林准备出发去宝鸡,这幅画他当然不能带走。
侯疯子和大林说,这画还是他拿去,借放在美院的库房里,也可以借给他们当当教具,你要来拿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来拿。
大林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就同意了。
馆长本来想说,要是带不走的话,可以寄放在他们这里,但侯疯子已经这么说了,他就不能多嘴,只是和大林说,我们馆里想展出的时候,可不可以借来用用。
大林同意了,让他有需要的时候,去找侯疯子就行。
大林要走了,侯疯子又送他一只石狮子,他和大林说,上次那只是公的,能帮你挡男鬼,这次这个是母的,帮你挡女鬼,顺便也挡狐狸精和白骨精。
大林大笑,谢谢了侯疯子后把石狮子收下。
隔壁摊位的老太太,她知道大林要走,拿起一张红纸,剪刀翻飞着,很快剪出一匹马,马蹄扬起,鬃毛飘着,线条利落得像书法。
她把这匹纸马递给大林,和他说:
“送你咧,后生出远门,骑马能奔远路。”
大林连忙谢谢,他把这张纸马,夹在速写本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