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送大林去火车站,一路不停地唠叨,和大林说,要不是自己要看那个鬼摊子,他真想背上画夹,跟着大林一起去敦煌写生。
大林安慰他说,以后有的是时间,明年暑假,我还要来咧。
说完这话,大林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没想到在西安待了这一段时间,连自己说话的腔调也跟着改变了,会说还要来咧,很自然就多了一个咧的语气词。
“好么好么,等你明年再来西安,可一定得过来寻我!”石头说。
大林回:“那当然,我到西安,不来找你和老侯,还能去找谁,肯定的。”
石头嘿嘿地笑着。
两个人站在候车室等车,石头走开去,让大林站在这里不要走开。过了一会走回来,他手里多了个尼龙网兜,网兜里装着两罐黄桃罐头,一罐午餐肉,一包油纸包的麻饼,还有一袋花生。
他让大林带路上吃,大林说不用不用,路上要吃我可以买。
石头还有些生气了,说买什么咧,就吃这些。
大林要是再不收下,石头都会觉得他小看人了。大林这才收下,他说了声谢谢,接着把手里的网兜朝上提了提,问石头,车上就三个多小时,这么多,你要撑死我?
石头嘿嘿地笑着,说不多不多。
看着大林通过检票口检票进站,石头这才和大林挥手再见。
绿皮火车喘着粗气从西安站开出时,车厢里已经挤满了人。过道和车厢连接处,到处是扛着蛇皮袋,抱着孩子,和拎着鸡笼的男男女女。
大林的车票,是石头帮他买来的一个靠窗的座位,四个人的一个隔断。
大林坐下,他边上是个妇女,一坐下就叽呱地和站在过道上的一个男人说着话。对面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小说选刊》。旁边坐着一个姑娘,梳着两条辫子,穿碎花衬衫,膝盖上放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玻璃瓶的黄桃罐头。
看到大林放在小桌子上的网兜里,也有两瓶黄桃罐头,小姑娘看着他,大林也看看她,两个人忍不住都笑起来。
车轮咬合着铁轨,哐齐哐齐的声音越来越密,西安的城墙在窗外缓缓后退。
大林朝窗外看着,他看到远去的西安城,心里有些不舍,脑子里闪现出很多人影,侯疯子石头和单老头,馆长林建芬和鼓楼招待所的那几个服务员,甚至他经常去的,老张扯面馆的那个小姑娘,和他初到西安时,在城墙上碰到的那对父女。
火车哐齐哐齐地走,大林看着远去的西安城,发现西安真的是笼罩在一层灰里,也就是这一层灰,才让这座城市变得古朴,变得有历史的沧桑感。
宝鸡到了,宝鸡比大林想象中要小,也更灰扑扑一些。如果说西安是蒙着一层灰,那宝鸡就是蒙着两层。
他背着画夹和挎包,一只手里提着油画箱,另一只手里提着那个网兜。现在时间是下午两点多钟,早饭是来西安火车站之前吃的,吃得迟,到了火车上,根本就没食欲,加上大林没有在周围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之下吃东西的习惯,网兜里的东西他一样没吃。
出站便是经二路,沿街一溜国营旅社,大林找到一家,递上学校的介绍信,和自己的中国美协会员证登记,拣了间二楼房间的一个铺位安顿下来。
一晚上五毛钱,房间是四人间的架子床,墙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黄的土坯。敞开的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用报纸糊着,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地响。同屋住着的其他三个人,两个是去太白山拉木头的贩子,还有一个是从四川过来倒腾药材的中年人。
时间还早,大林把挎包和那个网兜在自己床上放下,背着画夹,提着油画箱走出房间。
走出旅社大门,空气中飘着一股烧煤的味道。大林看到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各色广告,“专治牛皮癣,一贴见效”、“高价回收老酒瓶”等等,还有一张已经褪色的红色标语,一大半已经被人或者风撕走,留下的部分,依稀能看到“改革开放”几个字。
对面有一间杂货铺,大林抬头看看头顶的太阳,走过去,买了一顶麦秸的草帽扣在脑袋上。
再走回来,旅社的边上有一条小路,他从这条小路走进去,路的尽头就是渭河,继续沿着一道土坡往下走,不多时便踩进渭河南岸的野滩。遍地半人高的蒿草绊着裤脚,风卷着河水的腥味扑面而来。
大林看看,觉得这地方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支开油画箱,坐下来,一坐就坐在蒿草丛里,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站在那里,大林抬眼越过平缓的河水,看到对岸铺展开整片灰白的卵石滩,河滩上有几个活动的人影。不远处有一座桥通到河对岸,大林爬上河堤,沿着河堤往西走十来分钟,踏上胜利大桥。
大林从桥上走到桥北,这里是大片大片的卵石滩,河滩有几个在嬉水的小孩,还有几个妇女在河滩上洗衣服,洗干净的衣服和床单,就晾在这一片石滩上。
转头再朝自己走过来的南岸看看,大林心里更是一片欣喜,觉得这个地方太好了。
眼前的渭水河面开阔,对面整座城尽收眼底,火车站、经二路的楼房错落排布,再往后,连绵的秦岭横亘在天际,一层一层青黛由浅入深。
近处山脚草木浓绿,往远处山峦渐次淡成烟岚,山脊线利落分明,好像是剪纸剪出来的,那笼罩着整座城市的尘埃,到了这山面前退让了,一团白云挂在半山腰,显得特别的白。
大林找到河滩上一块大鹅卵石,正好用来当凳子,把油画箱在面前支开,画夹夹好铅画纸,横在油画箱上。接着拿起那只折叠铝杯,走去河边,舀了一杯水回来。
在石头上坐下,大林并没有马上拿出水粉颜料开始画起来,而是摊开速写本,再拿起一支木炭条,先眯着眼睛看看对面,然后把手里的木炭条举起来,比划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