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在速写本上,先用木炭条画了一幅速写,然后把速写本合上,慢慢吞吞地开始准备画一幅水粉写生。
他在画速写的时候,也是在等待着,等着太阳更向西一些,那个时候,整个城市会被笼罩在一层蒸腾的灵动的雾霭里,而后面的秦岭,会显得更加沉静。
那几个小孩,看到有人在这里画画,马上好奇地走过来,咬着手指,站在大林身后看。看了一会,他们走开了,大概是觉得没什么好看的,远不如他们在石滩上奔跑,和在河里嬉戏。
两三个等在河边,等她们晾在河滩上的衣物干了,可以收走的妇女,闲着无事,也走过来看看。不过看到大林在画的,就是河对岸他们眼睛都看得到的地方,也觉得没什么可看的,其中一个还嘀咕一声,“这烂地方有啥好画滴嘛!”
一张画完,大林看着画夹上的这幅画,叹了口气,他觉得不满意,觉得自己似乎没有把某种精妙的东西捕捉到。
他把这幅画从画夹上取下来,晾在一边的石滩上,接着拿出一张油画纸,把油画纸夹在画夹上,准备再画一幅油画试试。
太阳已经西斜,手拿着画笔,眼睛盯着对面光影暗下来的秦岭,大林犹豫起来,觉得一下子下不了笔。
他睁着眼睛看着,接着眯缝起眼再看。
“画的不赖。”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重的口音。大林转头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个老汉走到他的身后,他穿着一件白布的对襟短褂,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袋,头上裹着一条半旧的白毛巾,额前打个简单的结。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侯疯子用刻刀刻出来的。
“大爷,你住这附近?”大林问。
老汉没答话,仔细地端详着大林摊在石滩上的画,没有用烟袋,而是伸出粗糙的手指,点了点画布上那片暗紫色的山影:
“这不对。”
大林疑惑,觉得你一个老头,也懂画?他问:“哪里不对?”
“你娃南边来的么?”老头问。
大林点点头:“我浙江的。”
“秦岭不是这个色道。”老汉吸了一口旱烟,慢慢吐出来:“你画的这是南边的浅山。真正秦岭的色气,得是那种,那种,咋给你说哩,苍苍沉沉的,跟老铁锈一个样子。你画的这个太嫩了,嫩得跟女娃脸蛋子样的。”
大林心里一怔,再低头看看自己的画,有种忽然开朗的感觉,他觉得老头说得真有道理。
大林再问:“大爷,你是本地的?”
“在这搭住了六十三年咧。”
老汉蹲下来,拿烟袋锅指了指远处:
“你往西头走,过了天水,那边的山色气又不一样。那边山是赭红的,跟烧过一样。再往西,到了河西走廊,那颜色才叫怪哩,黄的、红的、灰的,一层摞一层,就跟老天爷打翻颜料盆子样的。”
老汉说着的时候,大林想到侯疯子和自己说过的,去了青海和新疆,眼睛里的颜色会不一样的话,他心里一动:
“大爷,你还去过河西?”
“年轻时候跑过几趟活路。”老汉说,“那阵子给地质队当向导,一直走到酒泉跟前。多少年的老黄历咧。”
他顿了顿,接着问:“娃,你是学画画的?”
“嗯,画画的,打算去敦煌看看。”
老汉点点头,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你要去敦煌,路上有几桩事要记牢。”
“大爷你说。”
“头一桩,过了兰州往西,一路上水难寻得很,见着泉眼就把水壶灌满。第二桩,河西那边日头毒辣得很,白天热得冒汗,一到夜里又冷得刺骨,厚衣裳一定要带一件。第三桩……”
老汉磕了磕烟袋锅,继续说:
“到了那边,别光盯着洞子里的画死看。你得抬头看外头的天,看那一整片大戈壁。早先那些画画的人,就是见了那样的山水天地,才把景致画到墙上去的。”
大林听得入了迷,呆愣半天才开口:“大爷,你这些话,比我在书上看到的都顶用。”
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我懂个啥?我就是个看了一辈子山的糟老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