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拿出自己的香烟,递了一支给老汉,老汉没接,他举举自己手里的旱烟袋,和大林说,他还是抽的惯这个。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看着眼前汩汩的渭河水,开始聊天。
老汉又告诉了大林很多这一路过去的注意事项,他和大林说,到了河西,你娃千万不要逞强,看到太阳快落山,就赶紧找地方住下,不然到了晚上,会发生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大林好奇,问他会有哪些危险,老汉和他说,晚上戈壁滩上,有狼还有野猪。他有一次陪着一支地质队的人过去,晚上露宿在野地里,半夜里有个小伙起来,出帐篷小便,大家听到几声惨叫醒过来,追出去,结果人就不见了。
“夜黑到处踅来踅去,连个人影都寻不见。直等到天光放亮,才在二里路外头寻着,人早叫狼啃干净了,光剩一堆骨头,地上摊得一滩肠子。”
老汉和大林说,大林听得毛骨悚然,哆嗦了一下。
老汉接着和大林说,不要说狼,就是那些野狗,在戈壁久了,也和狼一样,凶残得很。
他还和他说,像这样七八月的天气,夜里还能起“黑风”,起沙尘暴。还有昼夜的温差大,入夜戈壁、山区快速降到十五度以下,乌鞘岭那一带,夜间甚至会接近十度。
运气不好的话,还会碰到流窜到戈壁的歹人和路匪,碰到哪个都会要了你的命。
“操心点才能保命,你碎小伙别马虎。”
老汉和大林说,大林不停地点着头说谢谢。
天还没阴,不过太阳已经下山,河滩上的人多了起来,都是来洗澡和洗衣服的。
老汉站起来,和大林说,不耽误你画画了。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一路和人打着招呼,看样子他是经常来这里。
大林目送着他走远,转过身,心里不停地念叨着老铁锈老铁锈,这几个字就像一个开关,一下子把大林打开,让他知道这秦岭,该怎么处理了。
虽然这个时候,眼前的秦岭山色已变,早就不是他前面看到的秦岭,但他画着,还是画出了前面的秦岭。
很多人都以为,画家写生或者画画,是要把他眼里看到的人物和风景画出来,其实不是,其实他们在画的,一直都是他们自己心里的风景和人物。
他们之所以要写生,要画模特,是为了找到风景或者人物,给他们带来的那种刺激。这种活生生的刺激,是照片不能取代的,他们眼睛看到,并把这种刺激保留了,这刺激还会一次次地在他们的心里重现。
要不然,梵高就不用写生,就是写生,也不会画出他的那些风景画,这个世界,有哪里会像他画中那样,莫奈和雷诺阿他们也一样。毕加索更加不会对着模特,画出那些脸部和身体扭曲着,好像被他拆散又重新组装过的人物画。
心里笃定,知道怎么画之后,大林再画起来就很快,等他画完,天也已经黑下来。
大林背着画夹,手里提着油画箱,心里有一种很满足的感觉。
过了胜利桥,走在经二路上,这一路不仅旅社多,因在火车站前,而火车二十四小时昼夜不停,这里的吃食摊面店和小餐馆也多,再迟也照常营业。
大林感觉肚子有些饿了,他很想踅进小餐馆,点两个菜坐下来吃,想到房间里还有一网兜食物,今天不吃掉的话,明天还要带着继续上路,太麻烦。
大林决定不在街上吃,回去把这些都吃完了。
他转进边上的小店,买了瓶当地产的秦川大曲带着走。
回到房间,他看到其他三个人都在房间,那两个收木头的在磕着花生,那个收中药材的,拿着一碗醋粉在吃。
到了外地,特别是在西安待了一段时间后,大林发现自己好像很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他觉得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经历和故事,要让老莫写起来,就是一部书,自己拿起画笔,就是一幅人物画。
每个人的经历和悲欢离合,都刻在每个人的脸上,他们画画的,画人像的时候,肯定是要能感受到这隐忍在一张脸后面的东西,画出来的人像才不会空洞。
大林把画夹和油画箱在床上放下,把手里的那瓶酒在桌子上放下,接着从床上拎过那个网兜,招呼其他三个人说:
“来来,我们一起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