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是大片的戈壁滩,黄褐色的,一直铺到天边,什么也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人。风从那边吹过来,干燥的,粗糙的,带着沙子打在脸上的细碎触感。他想起林则徐当年被贬新疆,路过这里的时候写过一句诗:
“长城饮马寒宵月,古戍盘雕大漠风。”
那时候林则徐是戴着罪走的,出了这道关,就是茫茫的西域,能不能回来谁也不知道。大林想,那个年代的人出关,心里该是什么滋味。他不过是一个画画的,背着画夹来河西走廊走一趟,画完了就能坐火车回深圳,跟林则徐比起来,他这点远行实在算不了什么。
大林从内城出来,没有急着走。
他在城墙根下找了一个背阴的地方,靠着墙坐下来,拿出挎包里的一包压缩饼干。压缩饼干是军用那种,方方正正的一块,硬得像砖头,咬一口,碎渣掉了一裤子。
他咬一口压缩饼干喝一口水,压缩饼干味道说不上好,但顶饿。
吃完东西,他又站起来,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最后选中了西城楼旁边的城墙段。
这一段墙的夯土已经开裂了,裂缝像老人的皮肤一样纵横交错,有些地方甚至整块地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的土坯和碎石。
墙根下堆着一些青砖,是新运来的,码得整整齐齐,但还没用上。修葺的工作大概刚开始不久,脚手架搭了一半,几根碗口粗的木头斜靠在城墙上,像一副没拼完的骨架。
他爬上脚手架旁边的一个土墩,坐在那里支起油画箱,对着关外画了起来。画的是嘉峪关的轮廓,城墙、城楼、远处的祁连山。他画得很慢,画几笔就停下来看一看,不是看景,是看自己的画对不对。
风吹过来,画纸在画夹上啪啪地响,他不得不用一只手按住纸角。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
关外的戈壁滩在斜阳里变成了金红色,祁连山的雪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光。大林的画换了一张又一张,一张画城墙的裂缝和补丁,一张画城楼的飞檐,一张画远处山脊线上的烽火台。他画得入了神,完全忘了时间。
直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哎,该走了,关门了。”
大林回过头,看见上午在城门洞守门的那个老头站在身后,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几点了?”大林问。
“快七点了。太阳一下山就得关门,这是规矩。”
大林吃了一惊,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在这里竟然呆了一整天,也是啊,他朝远处看着,发现太阳已经贴到祁连山的山脊线上了。
他赶紧收拾好画具,从土墩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在这儿多久了?”大林问。
“啥?”
“您在这儿看门多久了?”
老头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年了。退休了没事干,文物所叫我来帮忙,我就来了。以前在酒泉钢铁厂干了一辈子,退休了反倒跑到这戈壁滩上来看门,你说怪不怪?”
大林笑了一下。
老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画,又看了看他,问:“你是画画的?”
“嗯。”
“画了一整天?”
大林点点头。
老头也点了点头,走到墙根下,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码好的青砖,他和大林说:
“你来得巧,再晚来几个月,这些墙就全修好了。到时候你看到的就不是这个样子的了。”
大林问:“现在这样不好吗?”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好什么好?你看这墙,裂成什么样了。再不修,哪天塌了,你连画都没得画了。”
大林想了想,觉得老头说得也对。
两个人一起往城门的方向走。老头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用手里的钥匙轻轻敲着城墙,发出笃笃的声响。走到西城门的时候,老头停下来,指着门洞顶上那块石匾说:
“你晓得这三个字是谁写的吗?”
大林抬头看了看,石匾上刻着“嘉峪关”三个字,字迹浑厚,笔力遒劲。
“乾隆皇帝写的。”老头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大林又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老头走到门洞里,把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合上了一扇,另一扇半掩着,等着大林出去。大林站在门洞中间,回头又看了一眼内城的方向。夕阳的光从西边射进来,把门洞的地面照得发亮,那些条石上的车辙印在斜光里显得格外深,像一道道刻在石头上的河床。
“走吧,天快黑了。”老头说。
大林点了点头,他穿过那扇半掩的木门,走出了城门。他站在门外,转过身来,看见老头正把另一扇门也合上,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大铁锁,咔嚓一声锁上了。
大林站在城门外面,看着那两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又看了看门洞上方那块石匾。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照在“嘉峪关”三个字上,把那些凹下去的字迹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把画夹换了个肩膀,油画箱也换了只手,转身沿着312国道方向走。身后的城门在暮色里沉默着,像一个关上了嘴的人,把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