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他这幅速写画完，感觉头上已经被晒出了油，他用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把速写本放进挎包，接着朝那天下雄关，也就是嘉峪关正门西城门的城门洞走去。
来这里游玩的人不多，这个时间就更少，西城门的城楼上什么都没有，要不是还有一个城门洞存在，这夯土的城楼，真的就像是一个土堆。
大林一直觉得，陈子昂那首《登幽州台歌》，就应该是在这样的土堆上写出来的，而不是一个簇新阔大的台子。
大林喜欢这样的土堆，而不会喜欢它如今已经搭起脚手架，准备修葺的那个城楼。一旦这个城楼修葺一新，大林知道，肯定就会和西安的那个钟楼一样，簇簇新，看上去高大雄伟，可以吸引一队队的游客，但大林却没有上去的欲望。
这里还是这样，大林反而觉得庆幸，觉得自己来的正是时候，在它连脚手架都没搭好之前就来了。
西城门的前面，有一间低矮的土坯小平房，这里是售票处，大林花两毛钱买了一张门票，然后朝城门洞走去，守门的是个老头，他坐在城门口的一把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耷拉着脑袋在打盹，脑袋上扣着的一顶草帽都快滑落在地上，大林真想伸手把它给扶正了。
大林咳嗽了声，老头抬起头，他抬起头的第一个动作，是先摇晃着手里的蒲扇，然后睁开眼睛看看大林：
“一个人？”
“嗯。”大林点点头。
“进去吧。太阳下山之前出来，晚了我就关门了。”老头检票之后和大林说。
大林再次点点头，走了进去，走到城门洞里面，他看到虽然外面的墙体已经被风侵蚀，看上去残破不堪，但这城门洞里面却保存得很完好，下面基础部分是三层青条石，拱券和墙壁是砖砌的。
和睦城原来的城门，后来冶校的大门一样，墙脚的石缝里，有小草倔强地钻了出来。
西城门的门洞很深，二十五米，像一条幽长的巷道。
大林走进去，脚下的条石被几百年的人马磨得光滑发亮，中间凹下去两道深深的车辙，像是石头自己长出来的沟槽。头顶是砖券的弧形顶，一层一层发券收拢，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大清细节，只觉得那些砖密密地压着，结实而沉默。
他走到门洞中间站住了。前后都是光，背后是西边戈壁滩上白晃晃的太阳，面前是门洞那一头的一方亮光。
不过是咫尺相隔，这门洞里外就像两个世界，外面热气腾腾，一到这城门洞里面，却又是凉风阵阵，大林感觉自己身上的汗水，在被迅速地收走。
大林忍不住走到一边的墙脚坐了下来，青石的地面果然很阴凉，背靠着的墙壁也是一样，他把鞋子脱了，光着脚坐在那里，从边上的挎包里拿出速写本，看着内城的方向画了起来。
门洞尽头是柔远门的轮廓，砖砌的券门，跟西城门差不多宽，门扇敞开着，露出一片被阳光照亮的瓮城。
从西城门到柔远门之间，是一块四方形的空地，四面是高高的黄土城墙，墙面被风吹得起了皮，露出里面一层一层的夯土纹路，像一本竖着的旧书。墙顶上的垛口一个挨一个，在蓝天底下轮廓分明。
空地正中空荡荡的，没有树，没有草，只有地上的条石缝隙里长出几棵灰绿的草，贴着地面，矮矮的，像是怕被风吹走。
他画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西城门，那两扇厚重的木门靠在墙边，门扇上的铁钉一排一排的，有些已经锈了，在从门外射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又转回去，继续看内城的方向。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内城里头有什么，只能看见柔远门上方露出来的一角屋脊和瓦片，在阳光里泛着灰青色。再往上，是祁连山的一道雪线，白得发亮，悬在城墙的上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边。
门洞里很安静，风从西边灌进来，带着戈壁滩上那股干燥的、砂砾的味道，呜呜地穿过门洞，又从东头出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游客的说话声，但传到门洞里就变得很模糊，像是隔了几层布帘。
这一幅画画好了，大林坐在那儿，没有急着站起来。他觉得这门洞是一个好地方，它卡在两个世界中间，一边是戈壁，一边是古城；一边是太阳，一边是阴影。
再看看他刚刚完成的这幅速写，大林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他拿着笔准备修改，却又放下了，他觉得有些东西，他真的画不出来。
大林合上速写本，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面的土，朝门洞那一头走去。
穿过柔远门，他走进了瓮城。
四面城墙合围，像一个放大了的天井，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
他站在正中央，转了一圈，城墙高得让人觉得自己很小，墙顶上那些垛口像一排牙齿，咬住了天空的一角。瓮城的东南角开了一个门，拐了一个弯才能进去，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
他想起“瓮中捉鳖”这个词，到了这里，他才真正明白那四个字的意思，要是敌人攻进了这道门，四面城墙上的守军同时放箭，跑都没地方跑。
他穿过瓮城的侧门，终于进了内城。
内城比他想像的开阔得多。黄土城墙围出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空间，地面是黄土夯实了的，踩上去硬邦邦，扫得干干净净。左手边是游击将军府，灰瓦青砖，门口立着两根明柱，门楣上的木雕已经褪了色，但轮廓还在。
右手边是一座关帝庙，庙门虚掩着，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塌了下去。正对面是一座戏台，台子不高，檐下的彩绘斑斑驳驳的，依稀能看出画着的人物和花卉。
他站在内城中间，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不像是军事要塞，倒更像一个镇子。办公的地方、住的地方、拜神的地方、看戏的地方，全在城墙里头围成一圈。
那些守关的士兵，几个月甚至几年都回不了家，他们就在这座土城里面活着，操练、巡逻、吃饭、睡觉、拜关公、看戏。日子长了，城墙上每一块土坯都认得他们的影子。
他走到戏台前面，仰头看了一会儿。台柱上刻着一副对联，字迹已经模糊了，他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来：
“离合悲欢演往事，愚贤忠佞认当场。”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对联写的是戏，说的却是关里的人。
几百年来，在这座戏台下看过戏的士兵，有的战死了，有的老死了，有的也许一辈子也没等到调防的命令。戏台上演了一出又一出的离合悲欢，台底下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城墙还在，戏台还在，门洞里那些车辙又深了几分。
他转身往城墙根走去，看见了那条上城的马道。青砖铺的斜坡，二十三度的斜度，不陡也不缓，刚好够一匹马跑上去。他顺着马道上了城墙，站在墙顶的垛口边上往外看。
南边，祁连山连绵不绝，山顶的积雪在午后阳光下白得耀眼，像一道横亘天地之间的玉墙。北边，黑山沉沉的，山体呈铁灰色，寸草不生。两山之间，是河西走廊最窄处，只有十几公里宽，而嘉峪关正好卡在这个口子上。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当初冯胜要把关建在这里，不是随便选的，是这个口子非要有一座关不可。像一个人掐住了另一个人的手腕，脉门被按住，整条胳膊都使不上力。
他扶着垛口的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