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背着画夹和挎包,手里提着油画箱,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好在酒泉不大,再怎么走也不会迷失。
西北的这些古城,和南方的古城还不一样,南方古城,要依山势地形或者河流而建,城里的街道也跟着七转八拐,人走进去就像进入迷宫。西北的这些古城分布很规整,横是横直是直,对大林这种方向感还蛮好的人来说,要想让自己走失都不太容易。
大林在城东找到一家招待所,叫“酒泉农机公司招待所”,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边上是一个停车场,停着两三辆拖拉机。前台是一个小姑娘,看了大林的介绍信和会员证,给他开了一个单间,两块二一个晚上。
大林问她:“从这里去嘉峪关的车子多不多?”
小姑娘看了看他,反问:“你怕不怕坐拖拉机?”
大林笑道:“只要能到,坐老虎都不怕。”
小姑娘抿嘴笑笑:“老虎我都没见过,拖拉机有的是,明天我帮你叫。”
大林赶紧说谢谢,谢谢。
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隔壁的停车场,这停车场,应该也是这家招待所的。大林把东西放下,洗了把脸,马上出门去找吃的。
酒泉的夜晚比张掖还要安静,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昏黄,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
他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面馆,要了一碗糊锅,这是酒泉特有的吃食,鸡汤打底,勾了芡粉,稠稠的,里面泡着掰碎的麻花和自制面筋,撒了胡椒和姜粉。
吃饱走回招待所,看到有四五个人,搬了桌子和凳子,在隔壁停车场的一盏路灯下打牌。
大林上楼拿了脸盆和毛巾牙刷,下楼去了后院,刷了牙洗了脸,看看四周没人,他走过去把水池上面的灯关了,然后把上衣和牛仔裤鞋子都脱了,只穿着一条短裤在黑暗里,哗哗地朝自己身上倒了几盆水,算是冲了凉。
穿着一条水淋淋的短裤,做贼一样跑上楼,把衣服裤子换了,这又拿着脸盆下楼,把短裤和老头衫洗了,回到房间,房间不像西安的鼓楼旅社,有一根铁丝拉着,专门给客人晾衣服。
大林把衣服和短裤,晾在床尾的木头床栏上,接着把灯关了,钻进蚊帐里。
那几个在打牌的人声音虽然不大,但因是在夜里,还因这个小城太安静,他们的声音还是传得很远。
大林在黑暗中躺着,酒泉、嘉峪关、敦煌一带属于兰银官话西北片,他们说的话,和普通话很接近,大林竖起耳朵听着,都可以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他听了没一会,就听到楼下服务台那个小姑娘骂:
“吵死了吵死了,你们好睡觉了。”
几个男人一起嘻嘻哈哈笑,大林接着感觉房间里的光线又黑了一层,应该是那个小姑娘,直接把隔壁停车场的路灯给关了。
第二天一大早,大林起来,拿着脸盆和毛巾牙刷牙膏下楼,那个小姑娘看到他就用手拍着柜台,喂喂地叫,大林走过去,小姑娘朝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指了指,和大林说:
“他等下回嘉峪关,你跟他的拖拉机走。”
大林赶紧掏出香烟,递给那人一支,那人接过去后,没放进嘴里,而是夹到了耳朵上,这样大林也把拿着打火机的手放回口袋里。
对方和大林说,他就在隔壁停车场,让大林等会就到停车场找他。
大林说好。
他匆匆忙忙刷牙洗脸,又匆匆忙忙把东西收拾好,下了楼,就去服务台结账,同时再次谢谢了那个小姑娘。
他走到隔壁,看到那个人正拿着一块抹布在擦手扶拖拉机的车头,边上还站着两个人,后面车斗里装着一袋袋装好的尿素。
见大林到了,那人就让他们上车,看样子他对大林很客气,也可能是觉得他一个城里人,吃不了苦,他让大林和他一起坐前面,前面拖拉机手坐的那张长凳子,还能坐一个人。让其他两个人,坐去后面车斗,坐在一包包的尿素袋上面。
用手柄把拖拉机蓬蓬蓬蓬启动了,坐回到驾驶座,大林又掏出一支香烟给他,这回他叼到嘴上,大林赶紧帮他点着。
拖拉机手姓刘,黑瘦,脸上被风吹得起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