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在大林边上的树荫坐下来,大林赶紧把那张画拿在手上,给他腾地方。
老汉坐下来后,从大林手里把那幅画拿过去,盯着看了半响,他说:
“你画的这个,跟我瞅着的不一样哩。”
大林愣了下,接着笑笑,这本来就是抽象画,和你看到的当然不一样。
老汉说:“我说的是画上这些颜色哩。”
大林愣了下,问:“哪儿不一样?”
老汉指了指远处的彩色山丘:“你看那些南山,它们不是僵死不动的。”
接着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些山,搁心里头都是活的哩。”
大林不知道自己想的,和老汉想的是不是一回事,不过他觉得老汉说的没错,这幅画上的颜色,也是自己心里头的。当然,要是让老汉拿起画笔,他画出来的,肯定会不一样。
大林点了点头,嘀咕一句:“没错,每个人心里的色彩,本来就不一样。”
老汉咧嘴笑笑,没再说什么,他把手里的画还给大林,接着站起来,走去骆驼边上,从骆驼背上解下一个羊皮水囊,拔开塞子,递给大林:
“来,抿上一口。”
大林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奶茶,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砖茶味和奶腥味,跟他以前喝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大爷,你这是要去哪里?”大林问。
老汉朝骆驼背上的麻袋努了努嘴:“把这些羊毛拉去山丹哩,路上已经走了三天咯。”
“从哪儿来?”
“肃南嘛,祁连山里头。”
大林看了看那些骆驼,又看看老汉,一个人赶着七八峰骆驼,在祁连山脚下的戈壁滩上走了三天,就为了送这几袋羊毛。
大林本来想问他辛苦不辛苦,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这话,问了也是白问,他就闭嘴,没再吭声。
老汉歇过一阵,重新跨上骆驼,冲大林摆了摆手:“娃娃,画完就早些回克。这搭的日头,晒开人没个轻重哩。”
大林点点头,和老汉说谢谢,自己已经准备回去,在这里等车。
驼铃又响了起来,叮叮当当的,渐渐远了。
大林坐在树下,看着那队骆驼沿着彩色丘陵的山脚缓缓西行,在正午的热浪里,人和骆驼的影子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想,这一路自己遇到的每一个人,好像都比画有意思。
回到张掖城里,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大林去旅社取了画箱,到前台退了房。
戴眼镜的老头接过钥匙,问他:“这就走了?不住啦?“
大林说:“不住了,我还要赶路,想再去西边看看。”
“西边?酒泉?”
“嗯,酒泉,要是可能的话,再往嘉峪关走一走,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车。”
老头点了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址,交给大林:
“你去城西的运输公司货场看看,那边每天有货车往酒泉和嘉峪关跑。你拿着这个去找一个叫马师傅的,就说老周介绍的,他要是顺路,会捎你。”
大林接过纸条,连声道谢。
出了旅社,大林觉得还有些饿,在路边吃了一大碗牛肉小饭,牛肉小饭没有米,而是把面切成米粒大的小丁,有点像南方的面疙瘩,只是比面疙瘩小多了,跟牛肉汤一块煮,稠稠的,一碗下去,大林觉得自己的肚子实墩墩,彻底饱了。
他接着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去了城西的运输公司。
运输公司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解放牌卡车,几个工人正蹲在阴凉处喝茶。大林走过去,问他们谁是马师傅,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从茶缸子上抬起头,打量着他:
“你找我?”
大林把纸条递过去,马师傅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又看了看大林:“老周介绍的?”
“是,我昨晚住在他那个招待所,他说你这边有车往酒泉去。”
马师傅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里,喝了一口茶说:
“有是有,不过现在太热,我得再过一两个小时才走,去酒泉拉一车钢材。你要是不急,就在这里等着。”
大林连忙说:“不急不急。”
马师傅朝一张空凳子努努嘴,示意大林坐,大林坐了下来,马上有人递过来一只茶缸,大林坐着和几个工人一起喝茶。
白灼的太阳还在头顶,院子里没有一丝风,热得人头脑发昏。
几个工人在聊着天,说的都是家长里短的事,谁家的儿子考上中专了,谁家的媳妇跟婆婆吵架了,今年的麦子收成怎么样。
大林听着,觉得这些事离他很远,又好像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