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掖的天黑得晚,现在夏天,要到晚上九点过了,天才会完全黑下来。
大林坐在饭店靠窗的位子,他看着窗外,八点多钟的时候,他就看到太阳已经落到了祁连山后,落日熔成的淡橘色沉在雪峰边,整片天空由橘红慢慢晕成柔紫,但天光迟迟不肯褪尽,古城的屋舍都笼罩在一片温软朦胧的暮色里。
大林盯着窗外,他看着这一片粉紫的天空,都有些看呆了,在他的记忆里,好像还没有画家会把黄昏的落日画成这个颜色,太不真实了,要是画到画布上,别人还以为你是在画舞台的布景。
他很想跑回去旅社,拿出油画箱,把这幅景象画下来,但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黄昏总是短暂的,它不会等你,就像人的弥留时刻,总是会以迅捷的速度下沉,让人猝不及防。大林记得爷爷莫绍槐去世的时候,细妹跑去睦城镇委后院叫他们,等他们跑回到家里的时候,爷爷已经彻底松了手,他把他在这个世界能抓住的一切,都放开了。
他离开了这个人间,不管冷暖,也不管喧嚣还是宁静。
大林盯着窗外,他努力地记忆着,要把这粉紫色的黄昏记住。这粉紫色的黄昏有些出人意料,它逗留的时间比大林想象得要久,过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黑夜才一点点把它吞噬,直到吞没了它最后的一点光亮。
天地之间,陷入了片刻最黑的黑夜,然后连夜也开始明亮起来,渐渐变得透明。
这时月亮升起来了。
大林一个人在路上走,天黑之后,好像整座小城都已经洗漱完毕,开始入眠,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人,连一盏盏相距遥远的路灯都开始打盹,散发着睡眼朦胧的光。
回到旅社,旅社里外都静悄悄的,前面空地上的那排向日葵,在夜色里变成了一排黑色的剪影。
大林在后院的手压井打了几盆水,在院子里匆匆忙忙洗漱一番,他连肥皂都没敢打,知道这里水资源紧张,大林觉得用多了都是罪过。倒不是怕服务台里面的那位老者会来说他,是他自己觉得过意不去,过分奢侈。
陆德厚和他说过,在河西走廊,地都是好地,就是缺水,有水的地方就是绿洲,没水的地方就是戈壁。
张掖城外不远处便是黑河,祁连山融雪淌出的河水清冽寒凉,全城所有的地下水井水和农田渠水,根源都来自这条河。自己多用了一盆,其他人或者这里的土地,就会少用一盆。黑河水不是睦城的新安江,可以让人随便挥霍,源源不绝。
这大概也是大林自己的识相。
回到房间,大林还是忍不住,他支开油画箱,想把自己前面看到过的粉紫天空画下来。
他刚刚把油画纸夹到画夹上,整个房间倏地黑了。
大林抬头看看头顶的灯泡,叹了口气。
张掖不仅水紧张,电力也同样紧张,整个城区每天晚上十点都要停电,空余出来的电力,要留着后半夜供给农田机井抽水灌溉。
这事下午大林登记的时候就已经知道,那个老者,还给了他一根蜡烛。
大林摸到了那根蜡烛,准备点着,想想又算了,靠一根蜡烛的光亮,颜色不可能画准,还不如不画。大林连油画箱都懒得去合上,躺到了床上。
窗外传来蟋蟀和不知名的夏虫的鸣叫,此起彼落,在这个静夜交织着。
大林耳朵里听着窗外的声音,眼睛却闭上了,毕竟从昨天到现在,大林只是在陆德厚的车上,断断续续打过几个盹,现在也确实困了。
朦朦胧胧间,脑子里浮现出小沙弥和那尊卧佛的影子,将近一千年了,它就一直那样躺着,看着一代人来了一代人走,一代人走了又一代人来,它始终似笑非笑,半梦半醒。
第二天一早,大林在旅社门口拦了一辆去临泽县的班车。
班车是那种老式的解放牌客车,绿皮车身,车厢里稀稀落落,只坐了三四个人。
空座太多,他们连行李都随身带着,没有放到车顶上的行李架。有一个农村妇女,她身边的过道里放着一只鸡笼。还有一个中年男人,身边的座位上堆着两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还有两个乘客,好像是情侣,他们低着头,前额搁在前座的靠背,脑袋完全埋了下去。
大林上了车后,走到前面,和司机说自己是去看丹霞的,司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无动于衷,大林犹豫着,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听到,正想要不要和他再说一遍时,司机突然说了声:
“去后面坐好。”
大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油画箱放在脚边,把画夹和挎包放在边上的座位上。
客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张掖城,沿着一条砂石路往南开了大约一个钟头,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农田渐渐变成了荒滩。
大林正望着窗外出神,车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