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沿着东大街往里面走,张掖的街道比宝鸡要宽,也比宝鸡要干净。路两边的房子不高,大多是土坯房,墙上刷着白灰,上面写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之类的标语,这标语已经写上去很多年,红色已经褪了。
同样的标语,大林小时候也不知道写过多少次。
路边树荫底下停着几辆人力三轮车,师傅搭着毛巾歪在车斗里打盹,躲开最灼人的日头。
沿街国营粮油店、百货商店的木门敞开着,屋内光线昏暗,和外头刺目的白日泾渭分明。街边摆着一溜小吃摊和瓜摊,竹筐堆得满满当当,白皮的白兰瓜,还有陆德厚说的最好看的沙瓤西瓜。油糕、卤牛肉、高担酿皮的香气混着灰豆汤的甜润,顺着热风往路上飘。
小饭馆敞着门,锅里熬着牛肉小饭的浓汤,胡椒的辛辣味飘得老远。大林肚子有些饿了,不过他还是准备,先找到住的地方再说,住下来后再出来吃。
偶尔有三五成群的丫头子结伴路过,大林很注意地看着她们,他发现这里的姑娘皮肤白净,眉眼舒展柔和,身形纤细挺拔,说话的调子也很软糯,很像是南方姑娘,和他一路过来看到的,那些西北姑娘的差别很大。
她们身上穿着的确良衬衫,浅蓝、浅绿或是白底细碎小花,下摆整齐扎进藏青色的直筒长裤,很少有穿裙子的。
头上要么梳着利落的高马尾,用红塑料绳捆住,要么编两根细细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发梢系一点彩色细绳。手腕戴一块薄塑料表带的电子手表,或者女式的机械表,脚上穿着透明塑料平底凉鞋。
大林的这身装束,一看就是外地的,还是画家,他看着她们的时候,她们也都好奇地看着他,不过不敢久看,看一眼就把头转开,脸微微红了起来。
路过一家邮电局,大林走了进去。
他去柜台问了问,这里没有张掖本地的明信片卖,只有在哪里都能买到的,带四分邮资的黄山风光桂林风光和上海风光明信片,还有就是已经蒙着厚厚一层灰的丁卯兔年贺年片。
大林在凳子上坐下,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西安的明信片,翻过来,在后面画了一张宝鸡渭水的河滩,又画了张兰州的中山桥。想了想,他想到自己今天明天,说不定都没时间来这里,又画了一张满眼是向日葵,背景是祁连山的画,一角注明是张掖。
他接着把这三张明信片,都写上白牡丹的地址和名字,贴上邮票,把明信片投进柜台侧面开着的一个木头口子里,这是这里的寄信处。
和睦城邮电局一样,这里的邮电局里也没有邮箱或者邮筒,都是在木头的柜台一侧,开有一个邮递口,你把邮件塞进去,就落进柜台里面的一个筐里。或者你把信件直接交给柜台,不过不是挂号信的话,会被嫌弃,朝你撇撇嘴。
大林走出邮电局,邮电局门口立着一个墨绿色的邮筒,这个邮筒,主要是邮局关门的时候,给人塞邮件用的。
大林伸手在邮筒上拍了拍,沿着东大街继续走,走出没有多远,就看到路边有一幢三层小楼,楼上挂着“甘州旅社”四个字。
大林走了进去。
服务台里是个戴眼镜的老头,看了他的介绍信和会员证,给他开了一个单间,两块五一晚。
大林进了房间,叉手叉脚倒在床上,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他坐起来,把自己的毛巾和牙膏牙刷从包里拿出来。昨晚和今天早上都没刷牙,他感觉牙齿上已经有了一层垢,他拿着毛巾脸盆和牙膏牙刷去盥洗室,刷了牙洗了脸,回到房间,人就更加清醒。
他没有拎油画箱,也没背画夹,而是拿着一本速写本走了出去。
张掖的城区不大,但毕竟是老城,骨架还在。城区的主要街道是柏油路,但边上的小路和巷子,都还是泥土路。
他沿着东大街往市中心走,一直走到十字路口的那座鼓楼下,也就是镇远楼下。鼓楼的底层是砖砌的十字券洞,四面通车,从这里出去,分别是东大街南大街西大街和北大街,楼阁两层,重檐歇山顶。
大林绕着鼓楼走了一圈,他看到鼓楼上的四块匾,南边一块“祁连晴雪”正对南山,远处祁连雪峰正好落在匾额延伸出去的视线里。东边是“金城春雨”,西边是“玉关晓月”,北边是“居延古牧”,四块字匾写尽了甘州东西南北的全幅山河。
门洞上“迎薰”和“镇远”两块砖匾,嵌在青砖拱顶里,
大林退到边上路边,靠在路边的白杨树上,拿出速写本飞快地把鼓楼的轮廓勾勒出来。
画完鼓楼,他顺着南大街往前走,路过一家叫“刘三搓鱼”的小面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汽腾腾。
他进去要了一碗搓鱼面,面条搓成寸许长的小段,中间粗两头细,就像一条条小鱼,和羊肉丁、青椒、西红柿一块儿炒,味道浓郁,面条筋道,一碗下去,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吃完面,大林跟老板打听大佛寺怎么走,老板指了指方向:“往西走,十来分钟就到。”
大林沿着老板的指引,走到大佛寺门口。寺门不大,灰墙青瓦,门口两棵老槐树。他花两毛钱买了一张门票,走了进去。
大佛寺游人不多,院子里很安静,几棵老槐树的树荫遮住了大半边院子,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一个老僧人正在院子里扫地,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