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乌鞘岭,天已经大亮。
下岭的路也一样不好走,砂石路面被大车压得坑坑洼洼,卡车开在上面摇摇摆摆,车速不敢快。
陆德厚一路挂着低挡,发动机呜呜地响。
天亮了,大林转过头,贪婪地朝窗外看着,虽然他已经在西北这么长时间,但窗外的山貌还是他陌生的,特别是从这里看出去,远景总是会以那白雪覆盖,苍苍茫茫的祁连山为背景。
睦城的乌龙山顶冬天也会积雪,哪怕是没下过雪的年份,但积雪的时间很短,一般到了三月,大地开始回暖的时候,山顶的积雪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现在是七月盛夏,山顶还积着厚厚的雪,大林没见过。
他还看到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条蜿蜒的土路,从山脚一直盘到山顶。
“那里就是老路。”陆德厚好像知道他在看什么,和他说。
到了山脚,路边的田野里已经有人在劳作。前面的路上,一个老汉赶着一辆驴车,车上装着几麻袋东西,慢悠悠地走在路上。陆德厚按了按喇叭,老汉回头看了一眼,把驴车往边上靠了靠。陆德厚的车子越过他的时候,他把手伸出车窗,朝他摆了摆。
路边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掠去,树叶在晨风里窸窸窣窣地响。
大林看着晨光中的河西走廊,像一幅画那样在眼前展开。
大地是黄褐色的,平坦辽阔,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有一道黑色的山脉横亘在天际线上,那是龙首山。龙首山和祁连山一南一北,景致也和祁连山形成对照,它的山顶没有雪,光秃秃,黑黢黢的。如果说祁连山在晨光中有些妩媚的话,龙首山始终冷峻。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玉米地绿油油的。
玉米地消退之后,大林倒吸一口冷气,他看到两旁向日葵开得正盛,连片的向日葵挺拔挺立,硕大的金黄花盘齐齐朝向太阳,层层碧叶簇拥着满目金浪,铺展在广袤平坦的土地上。
这一路走过戈壁荒山,满目苍凉,骤然撞见这一片盛大的金黄,大林觉得心头豁然开朗。
“好看吗?”陆德厚问。
“好看。”大林说。
“这才哪儿到哪儿。”
陆德厚笑了一下,大林发现,每次陆德厚问自己好不好看,自己说好看的时候,他都会有话反驳自己,告诉自己还有更好看的,大林忍不住也笑起来,他没吭声,在等着。
果然,陆德厚接着说:“到了张掖,你去看丹霞,那才叫好看。红的黄的紫的,跟画布似的。”
大林点点头,记住了,丹霞。
早晨的阳光洒满原野,金色的花盘透亮耀眼,微风拂过,整片花海轻轻起伏,送来清甜的草木气息。北边是荒芜苍褐的龙首山,南边是积雪皑皑的祁连山,一荒一雪之间,这片向日葵花海被拢成最鲜活也最抚慰人心的景致。
大林很想让陆德厚停停,他想下车,支开油画箱,把这一页风景画下来,但他知道,那是太过奢侈的请求。对陆德厚来说,人家赶的是生计,而不是风景,风景不能当饭吃,再美的风景对他来说,最多也就是从车窗外一掠而过,浓缩成一句“好看吗?”
解放牌货车缓缓穿行在花田之间,燥热的风裹着花香,冲淡了一路的沙尘与柴油味。路边偶尔掠过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本地姑娘,素净的的确良衣衫衬着漫天金葵和澄澈的蓝天。
车子就在两旁的向日葵中开了一个多小时,路边出现一个叫“十八里铺”的小镇子。几排土房子沿公路排开,有一家路边店门口支着个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停车吃饭”四个大字。
陆德厚把车靠边停了下来,熄了火。
“饿了吧?下去吃点东西。”
大林跟着他下了车。
路边店不大,里头摆着四五张方桌,几个和他们一样赶早路的司机,正蹲在门口吃面。灶台前面,一个围着白围裙的中年女人看见陆德厚他们进来,招呼道:
“老陆,今天早啊。”
“可不嘛,跑了一夜了。”陆德厚找了张空桌子坐下,也不看菜单,直接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来两碗羊肉粉汤,两个油饼,一盘小菜。”
“好嘞。”女人应了声。
大林赶紧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钱递了过去:“老板,我先把单买了。”
中年女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德厚,大林继续把钱朝她递着,女人收了钱,重复着喊了一声:
“两碗粉汤两个饼子一个菜。”
陆德厚坐在那儿,看着大林端着油饼和小菜回来,他摇了摇头笑一下:
“行啊你小子,动作还挺快。”
大林笑了笑,没说什么。
羊肉粉汤端上来,汤头乳白,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羊油,飘着翠绿的香菜末和蒜苗丝。碗里沉着几片炖得酥烂的羊肉和一块块白嫩的豆腐,粉条晶莹透亮,吸饱了汤汁。油饼是现炸的,金黄酥脆,咬一口直掉渣。小菜是拌了辣椒油的土豆丝和腌萝卜条,酸辣脆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