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学着陆德厚的样子,掰了一块油饼泡进汤里,等油饼吸饱了汤汁再夹起来吃。汤的鲜味和油饼的酥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熨帖。两个人呼噜呼噜吃完,额上身上的汗都冒了出来。
“还有两百好几十公里呢,慢慢跑。”陆德厚擦了擦嘴,站起来:“接下去的这段路好走,不怕,我闭着眼睛都能开,下午能到张掖。”
上午九点多,卡车到了武威城外,陆德厚把车停在一个路边的修车铺前,说要检查一下轮胎,还要给水箱加水。
大林下了车,在路边伸了个懒腰,然后朝四周张望着,他看到远处有一座古塔的尖顶,露在还没有散尽的晨雾里。
大林问师傅那是什么。
“那是罗什塔。”修车铺的师傅一边给轮胎打气,一边和大林说:“鸠摩罗什的舍利塔,有一千多年了。”
十几分钟后,轮胎检查完毕,水箱也已经加满水,两个人上车,卡车重新上路。
从武威往西,路越来越直,越来越平坦,大林信了陆德厚的话,这路他开了十几年,确实闭着眼睛都能开。就像自己骑着自行车在睦城的总府后街,也是闭着眼睛都可以骑,眼睛闭着,耳朵都好像听得到,自己骑到哪里了。
祁连山一直在南边,远远地跟着他们,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北边的龙首山也是绵延不绝。
“这一带是河西走廊最宽的地方。”陆德厚说,”南边祁连山,北边龙首山,中间这一片,有七八十公里宽,地都是好地,就是缺水。有水的地方就是绿洲,没水的地方就是戈壁。”
路两边的风景不停地变化,一会儿是绿油油的农田,一会儿是金灿灿的向日葵地,一会儿又出现一片一片荒芜的戈壁,地面上铺满了碎石和沙子,偶尔有一丛丛的骆驼刺在风中摇晃。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驾驶室里热烘烘的。陆德厚眯起眼睛看了看前方,说:“今天是个好天气。”
“过了永昌就是山丹,山丹过了就是张掖了。”陆德厚又补了一句。
下午两点多,卡车进了张掖。
货车顺着国道拐进东大街,整条街敞亮开阔,路两边一间挨着一间全是国营商店。
白底红字的商店招牌挂在土坯屋檐下,扯布的柜台,和装有糖罐的玻璃柜摆在门口,边上的树荫下,摆着装满白兰瓜的竹筐,三两个扎麻花辫的姑娘,他们叫的丫头子蹲在摊前挑瓜。
街道尽头的鼓楼,重檐飞角压在路中央,很像是西安西大街尽头的鼓楼,往东看,不远处有钢架电视塔戳在蓝天里,往南望,视线越过一排排矮房,能清楚看见白雪皑皑的祁连山。
陆德厚把车停在东大街的一个路口,熄了火。
“到了。这里就是张掖最热闹的东大街,你沿着这条路进去,可以找到住店的地方。”他说。
大林跳下车,太阳正烈,晒得地面的柏油都泛着油光。空气很干,比兰州还要干,大林感觉自己的嘴唇一下子起了壳。
他把油画箱画夹和挎包都从驾驶室拿下来,背在身上,他接着走到驾驶座旁边,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进车窗:
“陆师傅,这是油钱,你拿着。”
陆德厚看了一眼那十块钱,没接。
“收回去吧。”他说,“我顺路,又不费什么事,你一路还陪我说话了。”
“那怎么行,你开了一夜的车,还请我吃了面。”
“那你还请我吃了早饭。”陆德厚笑着摆了摆手,“我说了不收就不收,你一个画画的,挣不了几个钱,留着买颜料吧。到了张掖好好画,画好了,也算是给河西走廊留个纪念。”
“都这个时间了,那我请你吃中饭吧。”大林说。
陆德厚摇摇头:“不吃了,我还是要先去卸货,卸了货还要去装货,他们装货的时候,我吃个饭打个盹正好。”
大林站在车门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想,从背上取下画夹,把在兰州黄河边画的那张中山桥抽出来,递给陆德厚:
“陆师傅,这张画送给你。”
陆德厚接过去,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复杂。
大林心里觉得很抱歉,可惜没有时间了。他知道对陆德厚来说,肯定会觉得这个破桥有什么好看的,要是有时间,大林觉得自己可以画一张王祖贤或者陈晓旭送给他,陆德厚肯定会喜欢。没时间,他就只能把自己认为的,画夹里最好的一幅送给他。
陆德厚点了点头:“行,我收下了。”
他把画放在副驾驶座上,和大林摆摆手:“那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外头,多保重。”
“你也是,路上小心。”
陆德厚发动了卡车,再次冲大林摆了摆手,卡车缓缓驶离路口。
大林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灰绿色的解放牌卡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尽头的一排白杨树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