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睁开眼睛,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好像比原来还更黑。
卡车正在爬一个坡,发动机的声音变得沉闷而吃力,像一个喘不上气的人在使劲,车身微微往后仰。驾驶室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柴油味混合的气味,陆德厚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老长一截,灰白色,眼看着快要掉下来。
大林看着他,差点就笑起来,他不知道陆德厚这样,是不是在锻炼自己的驾驶技术,就是车在吃力地爬着坡,但他照样开得很稳,嘴上的烟灰都不会掉下来。
大林想起以前磕了磕了响和他说过的一件事。
她说汽车从新华门进中海,再到丰泽园和西花厅片区,总要碾过一道青白石槛,轿车到了这里,车身都会轻轻一颠。里面的驾驶员考核,都会在汽车的引擎盖上放一杯水,你开着车过这道石槛,颠簸一下,杯子里的水一点都没洒出来,你的技术这才算是过关。
想到这个,大林忍不住轻笑了下。
“醒了?”陆德厚扭头瞥了他一眼,他说话的时候,香烟还沾在嘴上,那烟灰仍然没掉落。
“嗯。到哪儿了?”
“刚过永登,上了盘道了。”陆德厚把烟头从车窗缝里弹出去,烟头在空中亮出一道弧线,落在黑暗中。
“你睡了一个多钟头。”陆德厚又补了一句。
大林对这一切都很陌生,他不知道永登是那里,盘道又是什么,他坐直了身子,揉了揉脖子。
驾驶座的靠背太硬,大林睡了一觉醒来,反而觉得比没睡还累,骨头像是散了架。
他看了看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车灯照亮的路面在不断地往后退,灰白的,像流水一样滑过去。
“陆师傅,您跑这条线多久了?”
“十几年了。”陆德厚换了个挡位,卡车爬坡的速度缓了缓,又提起来:“七五年就开始跑,那时候路比现在还差,都是砂石路,跑一趟张掖起码要两天,路上一定要歇一个晚上。”
“现在呢?”
陆德厚摇了摇头:“好多了,通了沥青路,一般十三四个小时可以到,不过最难走的,乌鞘岭那段到现在还是砂石路,弯急坡陡,跑不起来。过了岭往西倒是柏油路,但也窄,会车都得小心。”
卡车终于翻过了坡顶,发动机的声音一下子轻快起来。大林看见前方的路延伸出去,蜿蜒着,在黑夜里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不知是一个镇子还是一个村子。
“前面是哪儿?”
“中堡,一个小地方。”陆德厚说,“过了中堡就是天祝,过了天祝就开始翻乌鞘岭了。”
“乌鞘岭?”大林觉得这地名似曾听过,一下又想不起来在哪里。
“你没听过?”陆德厚看了他一眼,“祁连山的一个口子,海拔三千多米,是河西走廊的东大门。翻过去就是古浪,再过去就是武威,武威到了,张掖也就不远了。”
大林想起自己带来的地图册上,那条狭长的走廊,夹在祁连山和龙首山之间,东西绵延上千公里。他即将要穿越的,正是这条走廊的东段。
“陆师傅,你拉的都是什么货?”
“这趟拉的是水泥,送到张掖的一个工地。”陆德厚拍了拍方向盘,“解放牌,载重五吨,回来再带点货,来回一趟能挣个三百来块,除去油钱,落到手里也就六七十。”
“那还不错。”
“还不错?”陆德厚笑了声,“你要是跑上十几年,你就知道什么叫‘还不错’了。”
他转头看看大林,继续说:
“冬天大雪封路,一堵就是好几天,车里冷得像冰窖,带的干粮吃完了就得饿着。夏天倒是不冷,可是热啊,驾驶室里像个蒸笼,方向盘烫得握不住。遇到沙尘暴,几米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你得停下车等着,有时候一等就是半天。”
“那你想过不开车,去干别的吗?”
“没想过,别的我也干不了。”他顿了顿,又说:“可总得有人跑吧,河西走廊这几个城市,全靠这条线养着,没有货车,武威的西瓜运不出去,张掖的大米运不进来,什么都得靠这条线。还有,我家里还有几张嘴在等着,老的小的,不干这个,那也养不活。”
说完,陆德厚好像被什么触动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大林没再说话,他觉得自己说什么,好像都太轻佻。
对自己来说,这次的西北行,只不过是自己的一次经历,不管好歹,都很快会过去,接着自己还是会在自己的画室里,继续画着画,自己还可以在画布上画黄河,画祁连山,画戈壁和沙漠。这段经历,最多只是自己画布上的内容,或者变成回忆和酒后的谈资。
但对陆德厚他们来说,这是他们每天都要面对的实实在在的生活,压在他们身上,他们摆脱不掉,或者说,根本就不敢摆脱。
凌晨两点多,卡车进了天祝。
天祝是一个藏族自治县,街道很窄,两边的房子低矮破旧。路灯稀稀拉拉,连灯杆都东倒西歪的,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像一团烛火。
陆德厚把车停在一家路边的小饭馆门口,熄了火,和大林说:“下车,吃点东西。”
大林跟着他下了车。七月的天祝,夜晚的气温却很低,风从祁连山上吹下来,带着一股寒意,大林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