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饭馆里亮着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灯光白得刺眼。一个回族老汉坐在柜台后面，看见陆德厚进来，站起来打招呼：
“老陆，又跑夜路？”
“可不嘛。”陆德厚在靠墙的桌子边坐下，“来两碗牛肉面，多放点辣子。”
“好嘞。”
面很快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碗很大，汤上面浮着一层红亮的辣子油。大林拿起筷子，吸溜了一口，面很筋道，汤很烫，汤一下肚，额头的细汗就开始沁出来。
“出了天祝就开始翻乌鞘岭了。”陆德厚一边吃面一边说，再次说起了乌鞘岭：“这一段路不好走，弯多坡陡，尤其是半夜，对面来车的大灯晃得人眼睛花。顺利的话，天亮之前能翻过去。要是遇上堵车或者抛锚，那就说不准了。”
“常堵车吗？”
“看运气。有时候拉煤的大车在坡上熄了火，整条路就堵死了，一堵就是三四个钟头。所以车上常备着干粮和水，防着万一。”
大林点了点头，心里暗暗庆幸搭上了一辆夜班车。要是白天堵在路上，太阳晒着，怕是更难熬。
吃完面，陆德厚跟老板结了账，两碗面一块二。他执意帮大林的那份也付了：
“你一个教书画画的，挣不了几个钱，留着买颜料吧。”
大林有些不好意思，有了在宝鸡的经验，他也不敢露富，和陆德厚说自己有钱，不穷。
重新上路后，卡车开始爬山。
乌鞘岭的盘山公路又窄又陡，路面是砂石铺的，车轮碾上去哗啦啦响，扬起一阵阵灰土，在车灯光里像一堵移动的黄土墙。
弯道一个接一个，陆德厚开得很慢，换挡频繁，有些路段被重车压出了深深的车辙，方向盘得紧紧握住，不然车轮会顺着车辙跑偏。
发动机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听上去已经不堪重负，大林随时担心它会突然停下。
有些弯道急得像是要把车头拧过来，车灯扫过去，只能看见前面的悬崖边和一块块的警示牌，上面写着“急弯”“陡坡”“减速慢行”。
大林盯着窗外。月亮出来了，挂在祁连山黑色的轮廓线上，月光洒在山坡上，洒出一片青灰色。山坡上长着低矮的灌木，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起伏。
远处的山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陆德厚告诉大林说，那是积雪。
“祁连山。”陆德厚说，“好看吧？”
“好看。”大林逗他，“比张掖敦煌和武威的丫头子都好看。”
陆德厚哈哈大笑，声音在驾驶舱共鸣着，连头顶的铁皮棚顶都在响。
“我第一次跑这条线的时候，也是被这座山震住了。”陆德厚说，“那时候我还年轻，二十出头，跟着师傅跑车。师傅跟我说，河西走廊的魂就在这座山上。山上有雪，雪化了就是水，水流下去浇灌了武威、金昌、张掖和酒泉，才有了这片绿洲。”
“你师傅说得对。”
“我师傅是个老司机，跑了一辈子这条线，后来在乌鞘岭上出了事，车翻到沟里去了，人没了。”陆德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从那以后，我每次过乌鞘岭，都会想起他的话。”
驾驶室里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师傅，你信命吗？”大林忽然问。
陆德厚想了想说：“说不上信不信。但我觉得，人这一辈子，走什么路，遇见什么人，大概都是注定的。就像你今天遇上了我，我要是不站在那里吃那个瓜，你要是没过来问我话，那咱俩这辈子都不会说上一句话，更不会认识。”
大林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大林突然想到，乌鞘岭这个名字，自己不是在宝鸡渭水边的河滩上，听那个老者说过，他告诉自己，这个季节，乌鞘岭晚上的气温，都会降到十度。
怪不得自己听到这名字，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卡车继续往上爬。大林盯着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乌鞘岭黑黢黢的山脊上。他看见路边偶尔闪过一辆抛锚的货车，车头歪在路肩上，有人蹲在车轮旁边打着手电筒修车。陆德厚按了两声喇叭，对面没有回应。
“抛锚了。”他说，“这条路上常有事儿，轮胎扎了、水箱开了、离合片烧了，什么毛病都能碰上，所以车上要常备着干粮和水。”
大林点了点头，他想到自己包里的压缩饼干，这还是他听侯疯子的话，在西安买好，一直在包里备着的，一直也没机会吃。
海拔越来越高，气温越来越低，车窗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大林用手擦了擦玻璃，继续往外看，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祁连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山脊上的积雪泛着银白的光，山谷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睦城，有一段时间，他几乎发疯般地画着睦城的山水，那些山是江南的山，秀气，温润，绿树成荫，你看着会有一个错觉，觉得你扔一根拖把柄或者筷子进去，它们照样会生根发芽，最后成林。
而眼前的祁连山，粗粝、苍茫、冷峻，完全不是一回事。他想，等到了张掖，自己一定要好好地画一画这座山。
卡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发动机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才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