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院子，大林就被那座大佛殿震住了。殿身很宽大，足足有四五十米，青瓦飞檐，朱柱环立，两层的楼阁，重檐歇山顶。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拿出速写本，画了幅大殿的速写，这才走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香和香火味。等眼睛适应里面的幽暗，他才看清楚那尊木胎泥塑的卧佛，头北脚南，面西而卧，身长三十多米，几乎占满了整座大殿。
佛的面部贴金，面容安详，双目微闭，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因为光线太暗，佛像的上半部隐没在阴影里，这半明半暗的身影，正好就和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契合，都带着一股神秘感。
卧佛身后侍立着十大弟子的塑像，两侧是十八罗汉，神态各异。
大林站在卧佛前面看着，很久没有动。
这尊卧佛已经在这里躺了将近九百年，比很多他画过的东西都老，老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你是来画画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吓了大林一跳。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小沙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大约十二三岁的样子，眉清目秀，眉宇间却又透着一份老成。
大林看着他，心里奇怪，自己没背着画夹，提着油画箱，就带了一本速写本，这速写本，也就和一本大的笔记簿差不多，他是怎么看出自己是画画的？
“我刚刚看到，你在外面院子里画画了。”小沙弥继续说。
大林点点头：“对，我是学画的，路过这里，进来看看。”
小沙弥把油灯举高了些，灯光照亮了佛像枕着的彩绘，莲花、卷草和云纹，颜色已经斑驳脱落，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小沙弥说：“这个佛，是西夏的时候塑的，快一千年了。”
“你懂这些？”大林有些意外，问。
“寺里的老和尚讲的。”小沙弥说，“他说这个佛睡了一千年，还没有醒，等他醒过来，天下就太平了。”
大林看着佛像那张安静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那种安详，那种宁静，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在说，世界再怎么喧嚣，总有一个地方是安静的。
“我能画吗？”大林问。
“可以。”小沙弥说，“不过要快，天快黑了。”
大林打开速写本画了起来，这里的光线太暗，小沙弥体贴地走到他身后，手举着那盏油灯。大林借着油灯微弱的黄光，开始画。他没有画佛像的全貌，只画了那张脸，和枕在脸颊下的那只手。那张在昏暗中若隐若现的脸，和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还画了那只摆放在身侧的手，线条柔和丰腴，指尖微微内扣。
他又画了大殿的斗拱和山字形的檐顶，那些层层叠叠的木构件，在微光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赭红色。
他画得很投入，完全忘记了时间。等他把最后一笔画完，殿里的光线比原来更加幽暗。大殿里只剩下他和小沙弥手里的那盏油灯，灯光照在佛像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画好了？”小沙弥凑过来看，点了点头，“有点像。”
“像什么？”
“像佛在笑你。”小沙弥说，“笑你画了半天，也画不出他真正的样子。”
大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他收了速写本，和小沙弥告别后出了寺门。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远处的祁连山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淡紫色的光。
走了段路，大林看到路边有一家国营甘州饭店，他走进去，在柜台那里买了两斤手抓羊肉，又加一盘凉拌三丝和一份卤猪耳朵，两瓶西凉啤酒。
后厨大铁锅常年炖着祁连山羊羔肉，不带重香料，只用姜、花椒简单去腥，炖得骨肉松散，是饭店的招牌菜。啤酒泡在后院大水缸里降温，送上桌的时候，瓶身挂满细密的水珠，凉意浸手。
大块的羊肉软烂不膻，蘸着椒盐吃，啤酒入口清冽，大林一口肉一口酒，觉得满身的燥热和疲惫，顿时消除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