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回过头来喊一声:“看丹霞的,在这儿下,车费五毛。”
大林付了车费,拎着油画箱,背着画夹和挎包下了车。
车一开走,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眼前是一片起伏的山丘,跟大林见过的任何山都不一样。这些山丘,没有树,没有草,光秃秃的,但颜色惊人,赭红、明黄、灰白、青灰,一层一层地铺在起伏的山体上。早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山脊上,这些颜色浓得像被点燃一样。
他沿着一条土路往里走,脚下是碎石和沙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翻过一个小山坡,眼前的景象让他一下子站住,呆愣在那里。
他看到一大片彩色的丘陵在面前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祁连山脚下。山体浑圆、柔软,没有峭壁,没有棱角,像是大地隆起的肌肉,又像是被风吹皱的绸缎。色彩顺着山势流淌,红里夹着黄,黄里透着白,白里泛着青灰,层层叠叠。
大林在山坡上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打开油画箱。他眯缝着眼,对着眼前的景色看了很久,又拿起望远镜朝四处张望,放下望远镜后,他还是迟迟没有动笔,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下手。
这些颜色太浓烈了,浓烈得让人觉得怎么画都是错的。整个景色又太壮观,壮观到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取景,怎么取都会显得小家子气,配不上这里的壮观。
大林这个时候,特别希望自己眼前有一幅绷框,巨大的绷框,两米八高,十五米长那么大。
要是有这么大的一幅绷框,自己在这里可以不分昼夜地画,直到把自己目力所及的这幅壮阔画面,都收拢微缩到画布上。
大林叹了口气,他也不可能什么都不画,空着手回去,如果那样,还真的是入宝山而空手回。
他最后决定不画全景,只画一个局部,一处山坡和几道色带。
他开始调色,赭石、土黄、朱红……他把颜料挤在调色板上,试着调出那种红黄交织的暖调子。但调来调去都觉得不对,落在纸上,觉得油画纸上的颜色,跟眼前的颜色完全是两回事。
他试了几次,最后放弃追求完全一致,改用自己画《集王圣教序》碑和中山桥完全两样的手法,用饱含颜色的笔触去捕捉那种感觉,不是复制眼前的景色和色彩,而是描摹色彩带给人的冲击。
他画了整整一个上午。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他的后脖颈发烫,汗水顺着鬓角和下巴淌下来,滴在他蹲着的山坡上,马上就被蒸发。
快到中午的时候,这幅画画好,他才收了画笔。油画纸上留下了一片红黄黑褐交织的色块,很像是吴大羽或者赵无极和朱德群的作品,这些色块如果具象地说,和眼前的景色完全是两码事,但他觉得自己把那股劲抓住了。
画完之后,他觉得自己有一种大汗淋漓的感觉,也有了种好好发泄过后的虚脱,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掏空了,让他再画第二幅,他都觉得自己的体力已经支撑不住。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的土,沿着来时的那条小路往回走。
走到大路边上,大林转头朝左右看看,两边都是一片空茫,太阳晒得空气都好像在微微颤抖。大林看看手表,回张掖的客车还要一个多小时后才会到。
路边有一棵榆树,大林在树荫里坐下来,他把刚刚的那幅画,从画夹里拿出来,又仔细观赏了一阵,然后把它放在身边,让它晾着彻底干透。
担心画会被风吹走,大林还捡了四粒小石子,压在画的四个角上。
他从包里掏出水壶和早上买的两个烤馍,掰开,就着水壶里的凉水,一口一口地吃着。
风从祁连山上吹下来,带着一股干燥的、草根和泥土混合的气息。远处那些彩色的山丘,在正午的阳光下安静地卧着。
大林靠在树干上,眯起眼睛看着它们,心里欣慰地想,这地方,他妈的自己还真来对了。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驼铃声。
大林顺着声音看过去,一队骆驼从彩色丘陵的峡谷里走出来,大约七八峰,每峰骆驼背上都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领头的驼户是个五十来岁的回族老汉,戴着一顶白帽子,脸被太阳晒成了紫铜色。
驼队走到大林跟前停了下来,大林坐着的这块树荫,也是老汉每次来去歇脚的地方。
老汉跳下骆驼,打量了大林一眼,又看了看他脚边的油画箱地上的那幅画,问:“画画的?”
“嗯。”大林点了点头。
老汉咧开嘴笑笑:“在这里会碰到的,都是画画的,和在敦煌那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