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马师傅看看树荫外面的天,终于站起来,招呼大林上车走。
这也是一辆解放牌卡车,比陆德厚那辆还要旧一些,驾驶室里有一股浓重的柴油味。马师傅启动车子,卡车吭哧吭哧地驶出了运输公司的大门。
出了张掖城,公路继续向西延伸。路两边是大片的玉米地,玉米秆子已经长得比人还高,满眼一片葱绿。远处的祁连山好像一直跟着他们,山顶的积雪在午后阳光下白得耀眼。
“你一个画画的,跑酒泉去干啥?”
大林递了一根烟给马师傅,还帮他点着,马师傅抽了一口烟,随口问道。
“想去看看嘉峪关。”
“嘉峪关?”马师傅吐了一口烟,“那有啥好看的,一个破城楼子,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
大林差点笑出来,怎么这里的司机,说话都一个腔调,自己要是再问他什么好看,他大概也会说丫头子好看。
大林说:“就是因为没看过,才想去看。”
马师傅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路两边的农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开阔的戈壁滩。地面上铺满了碎石和沙子,偶尔有一丛骆驼刺在风中摇晃。
天很高,云很淡,远处的祁连山在热气里微微晃动着。
大林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从西安到兰州,从兰州到张掖,从张掖到酒泉,他一直在往西走,越走越荒凉,但心里却感觉越来越敞亮。他感觉自己这一刻,好像在一个陌生的世界,全新的世界,这里虽然荒凉和贫瘠,却可以让他仰起头,痛痛快快地透口气。
在深圳的那种不合群的憋闷,大林觉得,在这里变得很轻,一个日头就可以晒去。这个时候,他再想起那个在学校办公室和教室,或者在家里画室中的自己,远得像是另一个人。
傍晚时分,卡车进了酒泉。
酒泉比张掖还要小一些,街道也更窄,街上的人,好像也没有张掖多。路边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
马师傅把车停在城东的一个路口,指了指前方:
“往前再走二十几公里就是嘉峪关,你要是想去,明天一早搭个车,一会儿就到了。”
大林和马师傅说了声谢谢,他伸手想去掏钱给马师傅,结果等他把手伸进口袋,马师傅已经启动车子走了。
大林沿着街道走着,走到一个稍稍开阔的地方,看见路边围着一群人。
他凑过去一看,看到人群中间的空地上,一个老汉正在耍把式。
老汉六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对襟褂子,手里攥着一根红缨枪。枪在他手里翻飞,舞得虎虎生风,枪尖在夕阳里闪出一道道冷光。围观的人不多,十来个,稀稀拉拉地拍着手。
大林站在人群外看着,老汉舞完一套枪术,收枪立定。
他从地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子,朝人群拱了拱手。结果围观的人都逃走了,退去了五六米远处,老汉摇了摇头,叹口气。
只有大林一个人还站在原处,老汉朝他走过来。
大林摸了摸口袋,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放进老汉的搪瓷缸里。老汉抬头看了看他,笑笑:“外地来的?”
“嗯,从深圳来。”
“深圳?那可是个大地方。”老汉把枪靠在肩上,擦了把汗:“我一个侄子也在深圳打工,好几年没见了。”
“你这枪法,练了很多年了吧?”
“四十年了。”老汉伸出四根手指头,“小时候在少林寺学过几年,后来回了老家,种地也练,放羊也练,闲下来就舞两下。”
大林看了看他的枪,枪杆磨得油光水滑,枪缨已经褪成了红灰色。他想起了自己油画箱里的画笔,有些笔杆也已经磨成了这样。
两个人聊着天,老汉很自然地在大林身边蹲了下来,他一蹲下,大林也蹲了下来。
“大爷,酒泉这个地名怎么来的?”大林问。
“传说啊,西汉的时候,汉武帝赐了霍去病一坛御酒,霍将军把酒倒进了泉里,跟将士们一起喝,所以叫酒泉。”老汉说着指了指城东的方向,“那边就有个泉眼,不过现在水快干了,你要想看就抓紧过去看,等天黑就看不到了。”
大林站起来说好好,他问老汉:
“你明天还在这儿吗?”
“不一定。”老汉说,“我这人走到哪儿算哪儿。明天要是天气好,兴许去嘉峪关城楼下耍一趟。”
大林说:“我明天也去嘉峪关,说不定还能碰上。”
老汉站起来朝他拱拱手,笑笑:“有缘自会相见。”
大林按照老汉指的方向,一路问过去,很快找到了那口泉。
泉眼在一个小土坡下面,周围用石头砌了一圈,水很浅,能看到底部的沙石和青苔。泉水很清,但流量很小,只有细细的一股从石缝里渗出来。泉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酒泉”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
他蹲下来,掬了一捧水喝了口,水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他想,两千年前,霍去病大概就是在这里倒的那坛酒。那些年轻的将士,喝着掺了御酒的泉水,然后跨上战马,向西,向西,一直打到天山脚下。
他在泉边坐了很久,直到天开始暗下来,才站起来往城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