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出了停车场往右转,很快就开在出城的土路上,拖拉机一路颠簸着,震得大林的屁股疼。
“你去嘉峪关看啥?”刘师傅回头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声和发动机声盖住了一半。
“看长城!”
“长城有啥好看的?就一道土墙,还没我家的院墙高。”
大林笑了,他已经不止一次听人说了类似的话。其实也难怪,任何地方的人都是这样,就是他在深圳,深圳现在是全国最热门的城市,大家一说起深圳的时候,都是满眼神往,要是问大林,大林也一样会说:
“深圳有什么好的。”
要是他觉得深圳有什么好,有什么地方值得去值得玩,他就不会每天把自己关在画室,最好哪里都不用去。如果不是因为要上班,大林甚至连楼下,连小区大门外都不想去。
拖拉机转到312国道上,这条路上的车子很多,他们开出一段路,就会从身后传来愤怒的汽车喇叭声,刘师傅听到,马上把拖拉机靠边,他这里刚靠边,就有一辆载重货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刘师傅骂了声。
大林心里觉得奇怪,不是越往西就越荒凉,人烟就越少了吗,怎么到了这段路,竟然比张掖到酒泉那条路还要繁忙,大林问刘师傅:
“这条路上怎么这么多车?”
“都是去酒钢的。”刘师傅和大林说,大林马上明白。
原来这嘉峪关市,就是因酒泉钢铁厂而建立,全市人口十万人,有七万是酒泉钢铁厂的职工和家属。
大家说起来的时候,感觉好像嘉峪关是酒泉下辖的地方,其实不是,这嘉峪关和兰州一样,都是省辖的地级市,也是全国最小的地级市之一,而大林刚住过一个晚上的酒泉,反而是县级市。
拖拉机开了一个半小时,嘉峪关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或者准确地说,先是酒泉钢铁厂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然后才是嘉峪关和古长城。
公路的边上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写着“天下雄关”四个字,刘师傅把拖拉机在石碑前停下,大林看到一边是明代遗留的古关城墙,夯土墙体已经斑驳龟裂,墙皮被戈壁的烈风经年累月的层层剥蚀,裂纹纵横交错。
刘师傅说的没错,长城现在看上去就是一道低矮的土墙。主城楼西罗城上也是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不过大林看到,高台上有人在搭脚手架,看样子这里已经准备复建。
另外一边,茫茫戈壁一马平川,无树无楼遮挡,数里外的酒钢厂区清晰铺展在天地之间。一座座高炉巍峨矗立,钢铁构架笔直冷硬,数根烟囱吞吐着连绵白烟,在澄澈的西北天光里缓缓弥散,好像是静止的,好像是画在天上的。
刘师傅朝这边指指,告诉大林,你要看的长城就在这里,接着又朝另外一边指指,和大林说:
“看完了就到这路边拦车,去那边市区,这里什么都没有,连吃饭的地方也没有,你晚上要住,也是住那边市里,汽车站明天早上,有去敦煌的班车。”
大林和刘师傅说了声谢谢,刘师傅摆摆手,把刹车一放,拖拉机继续突突突突朝前开。
大林往后退了几步,在拖拉机上一路有风呼呼地吹着,不觉得热,站在这里,被阳光直射着,大林觉得自己的头上和背上,汗水顷刻间流了下来。
四下里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大林从挎包里取出在兰州买的那顶帽子戴在头上,又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他退到那块石碑后面,退到公路边上,拿出速写本画了起来。
近景就是“天下雄关”的这块石碑,碑是整块青灰巨石,通高近三米,宽不足一米,厚重敦实。碑身正中竖刻四个巨大行楷大字:“天下雄关”,字体苍劲开阔,早年填的红漆大半褪尽,风沙磨得边角已经发白。
右上角竖排一行小字落款:“嘉庆十四年孟春,肃镇总兵官李廷臣书”,小字的风化更加严重,不凑近细看很难辨清笔画。碑身中间曾有断裂,早年用石灰黏合,一道浅裂痕顺着“雄”字侧边贯穿石面,石面坑洼密布,遍布戈壁风沙侵蚀的麻点。
底下是一块方正的青石碑座,半埋在沙土里,四边堆积着碎石和骆驼刺草根,常年被来往车辆扬起的尘土覆盖,灰蒙蒙一层。
大林在西安画过《集王圣教序》碑,因此再画这碑的时候就特别仔细,画完石碑,他接着画石碑一边的国道和古城墙,再画另外一边的戈壁和那一片钢铁厂的剪影。
大林画着画着,突然笑了起来,他想起这样的素材,要是放在小时候,放在自己家堂前,那是最好的。当然,整个构图要变一下,前景是古城墙,背景是那些大烟囱,烟囱上红旗飘扬,还要写着“工业学大庆”五个字,这五个字还要清晰可见,别管透视。
这幅画的题目就叫“祖国新貌”或者“山河巨变”。
大林想到这个,站在太阳下,像个神经病那样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