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妹在省电视台，跟着她老师实习，主要是每天跟着他走完播前的整个流程，熟悉播音员的工作环境和节奏。
每天下午三点钟，她会到众安桥省电视台和省人民广播电台那幢大楼，和老师一起参加播前会。老师拿到新闻稿后，她跟着他一起改稿、顺稿，也就是把不顺口、绕嘴的地方改通顺，把长句拆短，把书面语改成播音腔。
还要拿铅笔在油印的新闻稿上，用他们播音员专业的记号，标注出停顿、重音、升降调，给一些生僻字，特别是地名，像鄞县、嵊泗等等标注好拼音。
细妹的老师还有一个习惯，他会在所有数字，或者人名和他担任的职务下面，划上两条线。他和细妹说，你千万要记住了，干我们这行的，这个人名和职务千万不能错，错了记你一个播音事故，这还算是好的，轻的。
“那还会有什么？”细妹问老师。
老师看着她苦笑：“碰到有些人，他听到把他的名字和职务搞错了，一个电话，直接会打到这里责问，你想想。”
老师说着的时候，手朝天花板指指，示意是楼上，楼上有他们的台长和总编。
细妹明白了。
到播音员手里的新闻稿，本来就是经过层层审核之后交给他们的，播音员能改动的只有语句不通，或绕口、停顿、读音、断句等地方，改好之后，还要交给编辑审核，编辑说可以，这播音稿才算通过，要是编辑说不行，不可以，那你就必须按着原稿播，不能改。
下午四点到六点，细妹先帮老师化妆，那时的电视台没有专门的化妆师，播音员化妆都需要自己来，细妹在，她就帮老师化妆。
播报新闻的时候，直播室里，也没有像后来那样的提词器，全靠播音员死记。虽然播报的时候，稿子会放在面前那张带有斜度的播音台上，但播音员在播报的时候，要求眼不离镜头，嘴不离稿子，手不乱翻页。
你坐在那里，只能偶尔看一眼数字、人名和职务这些关键的，绝对不能搞错的点。
这就要求，你对今天要播报的新闻必须熟悉，基本都要能背。
细妹拿着稿子，老师开始背诵的时候，她注意听着，听到有错误的地方，就马上指出来。在帮忙指正错误的同时，还要帮助卡着表，注意老师的语速，每一条新闻的播报，时间都必须精确到秒。
稿子熟悉之后，老师就要去和另外一个女播音员对稿，谁起谁停，谁接话，都要对齐。他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对着的时候，细妹就要充当起导播的角色，不仅要帮助检查有没有错误，还要帮他们对着表。
晚上六点半，老师进演播室的时候，细妹也跟着进去，她站在导播的身后，看着他们试镜和对镜头。
到了晚上七点半，老师他们开始准点直播《浙江新闻》时，细妹已经悄悄地离开。
从市区到半山的12路车，属于郊区车，晚上最迟一班是八点钟。细妹从众安桥走到武林广场公交车站时，等几分钟，最后一班12路车就进站了。细妹上了车，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公交车摇摇晃晃，过了艮山门，两边的楼房就开始变成厂房。
再过打铁关后，马路两边忽然空阔起来，一边不时闪现的是工厂黑沉沉的轮廓。另外一边是望不到头的农田，车灯扫过湿漉漉的菜地和闪着光的水塘，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还有淡淡的粪臭。菜农们总是会在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给蔬菜浇肥。
好在这一班车坐的人少，细妹上车的时候总是能有座位，她坐在那里时，一会抽动鼻子，拼命呼吸着窗外的气息，一会又屏住呼吸。
车开出去四十多分钟，杭玻的大门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细妹在大门口的公交车站下了车后，走进杭玻的大门，进门看到的就是大林画的那幅《毛主席视察小营巷》，这么多年过去，上面的颜色早就陈旧、有些地方还剥落了，画顶上原来装有的四盏灯，早就已经不亮。
细妹看着黑魆魆的画，总是会抿嘴笑笑。
她走到里面街上，走去饭店，这里的人都认识她，一路不停有人叫着细妹，细妹也和他们打着招呼。细妹走进饭店的时候，服务员看到她就笑，问她今天是吃饭还是吃面。
这个时候，差不多已经是晚上九点，细妹吃完晚饭后回家，洗完澡后，一个人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坐下，把手表放在桌子上，然后拿出从台里带来的整张的，没有裁成一条条的新闻稿，开始对着窗外的空气播报起来。
播报的时候，她让自己尽量少看稿子，全凭记忆，前面在台里的时候，老师在背稿和对词的时候，她也在背。她一个人把演播室里男女两个播音员，播报的内容都播报完，这才低头看看手表，看到时间不多不少，正好是十五分钟，细妹抿嘴笑笑。
细妹他们的家，已经不住在原来的筒子楼里，而是住在一幢新建的宿舍楼。三室一厅的房子，王飞龙和莫慧兰一个房间，细妹一个房间，还有一间，平时说是书房，其实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家里有客人来的时候，整理出来又是客房。
王飞龙和莫慧兰两个人都很忙，基本细妹早上起来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出门去上班了，而等到他们晚上应酬回来，细妹却早就已经睡了。
昨天晚上回来，细妹坐在书桌前，播报完毕之后看看，发现时间超过了两分钟，她摇了摇头，叹口气，又播报了一遍，播报的时候注意提了语速，结果播报完后发现，这一次又快了一分钟。
细妹感觉今天晚上真是见了鬼了，她好像怎么也卡不准时间，不是早就是迟，虽然有时只是十几秒钟的误差，但在播音室，这十几秒钟的误差也不行。
细妹不停地叹气，不停地调整和深呼吸，期间几次拿起水杯喝水，播报了八九遍之后，最后又播报一遍，这一次分秒不差，细妹这才对着外面的黑夜，吁了口气，然后笑了笑。
等她播报完毕，时间都已经快十二点了，她起身把窗帘拉上，接着走去床前倒下，关灯睡觉。
第二天上午起来，已经快十点钟，王飞龙和莫慧兰都出去了，他们中午也不会回来吃饭，都是在单位里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