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上午骑着自行车去上班时,经过县委招待所门口的清风宾馆,经常能感觉到清风宾馆的四楼,有一双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他。
其实不是感觉,而是他从东楼骑到西楼前面时,远远地就能看到,清风宾馆四楼朝向招待所里面的阳台上,站着一个人,大头一眼就看出那是何芳菲。
何芳菲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只杯子,好像是在喝水。
大头穿过西楼前面时,一直都抬头盯着她看,但等快骑到清风宾馆前面,进入何芳菲的视线时,大头把目光收了回来。他骑在自行车上,装作目不斜视,装作他根本就没看到何芳菲,就这样在何芳菲默默的注视中,大头在车上摇晃着身子,故作随意地骑出大门。
似乎有些自作多情,但大头总是感觉,何芳菲站在这里,其实是在等他,看他。
这让大头每天早上的上班生活有了波澜,骑到西楼前面,看到何芳菲站在那里的时候,他的心跳和血液的流动就开始加速,还会下意识地低头朝自己身上看一眼,看自己穿得像不像样。
要是没看到她,大头就有些沮丧,哪怕这才是早上,一觉刚醒,他都觉得提不起劲。
渐渐的,大头摸到了规律,那就是有两个早上,他会看到何芳菲,接着两个早上,他就看不到,然后两天,他又看到了她,接着一天,又看不到了。
大头于是知道能看到何芳菲的早上,那是她在上早班,或者晚班已经下班,没看到她的那三天,有两天何芳菲是上中班,还有一天休息。
清风宾馆的服务员,和东楼西楼不一样,那里不管是下面总台,还是楼层值台的服务员,八个小时都要求站立,总台和楼上值班台里面,是没有凳子的,而不像东楼和西楼的服务员,整天都坐在那里。因此她们每天只上八个小时,四班三运转。
能看到何芳菲的那四天里,如果有两天何芳菲是上夜班的话,按时间算,这个时候她早就已经交班。早就已经交班而没有回家,还留在这里,站在阳台上朝下面看着,大头更觉得,她就是在这里等着自己,知道自己每天七点二十到七点半这段时间,会出现在这里。
这又让大头有些激动。
男人是需要女人浇灌的,从陈丽倩在大头的视线里,彩虹一样地消失之后,大头觉得自己开始日渐枯萎,竟有些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感觉。幸好有这每天上午的期待和隔空相望,大头觉得,才让自己不至于枯死。
就他的年纪来说,大头的感情生活不能说不丰富多彩,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又是一个很懒的人。他不会像很多他这个年纪的小伙子,整天想入非非,听说哪里女孩子多,就往哪里钻,像舞厅和电影院影剧院门口,他们如饥似渴地奔赴那里,然后像狼一样四处寻觅。
大头不会这样干,他从来都不会主动去寻觅,他认识并发生关系的女孩子,都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进入他的视线,然后两个人很自然地就开始发展。
他和那些荷尔蒙澎湃,主动寻觅和出击的人比起来,更像是在蹲守,是在守株待兔,说难听点他是狩猎型,说随便点,他是坐在马路牙子上碰运气,接着会碰到谁,他是不知道的,并没有事先的计划。
但只要进入他的视线,他对她产生兴趣的女孩子,好像又很少有能逃脱的,除了方慧。
方慧是进入他的视线之后,两个人似乎要发生什么的时候,她却突然看到另外一个猎人,都不能说是猎人,而是另外一个人,就主动地朝他扑去,那人拔腿就跑。
有时候大头想起这幅猎物追着猎人跑的情景,他就觉得有些好笑。
大头坐在办公桌前,想起国梁和方慧的时候,他就有些想睦城了。想到了睦城,再想到他们连房子都已经卖了,睦城从根上就和他没什么关系时,大头还有些伤感。
从办公室门外走进一个人,坐在对面的老贾转头看看,马上叫道:
“青青,祝贺啊!”
青青嘻嘻一笑,和老贾说:“谢谢贾叔叔。”
大头怔了怔,这才发觉,在这个单位,不管是有什么消息,他都是最后知道的那一个。
大头看着青青,青青已经笑吟吟地走到他办公桌前,大头问:
“收到通知书了?”
青青点了点头。
“哪里?”大头问。
青青抽了下自己的鼻翼,有些得意地说:“就那里,你知道的。”
“太好了,祝贺啊,青青。”大头叫道,这么说,青青是如愿考上了复旦大学。
“不过不是中文系,是新闻系。”青青和大头说。
“一样啊,只要复旦大学就可以,哪怕是拖地和搞卫生系。”
青青扑哧一声笑,连对面的老贾也笑了笑,不过他笑过之后,追上去又摇了摇头。
“你请我吃饭。”
青青看着大头,直愣愣地说,全然不顾老贾坐在对面,而且正以狐疑又吃惊的目光看着他们。
青青根本就觉得无所谓,大头知道,对考上了自己心目中大学的青青来说,从她接到入学通知的那一刻,她就在心理上和沙镇斩断了关系。
她再在这里走动的时候,就有了睥睨一切的姿态和自傲,包括这幢大楼里的人,是没有一人可以够到,或者损害到一个考上复旦大学的人的。
大头却有些忸怩,不过青青这么说了,他也不能不回应,他说好,你要吃什么都可以,什么时间都行。
“你说的啊,不许耍赖。”青青嘻嘻地笑着,“那我要去睦城,去方慧他们录像厅门口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