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妹提着皮箱,挤上12路公交车,站在那里,身前身后都挤着人。
大家脸上身上都是汗津津的,车厢里烟味口臭汗臭和脚臭,还有人头发里散发出来的蛤喇味,谁刚刚吃了大蒜,嘴巴里发出的大蒜味,更有人乘车带着咸鱼,发出的咸鱼味……,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空气都变得凝固起来,堵着人的鼻孔,让人作呕。
但细妹一点感觉都没有,从走出家门的那一刻,那种想吐的感觉就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她的触觉听觉和味觉,似乎都失灵了,整个人是麻木的。
她挪动双腿,只是机械地往前走着,一路上不停地有人叫着细妹,细妹也是胡乱地应着,机械地应着。
还有一个阿姨,看到她就把她拉住,关切地问:“细妹,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细妹摇了摇头,勉强地笑着,她说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天气太热了。
阿姨不放心,还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发现她的额头是冰凉的,这才放了心。
不过她马上又问:“细妹,你是不是中饭都没有吃。”
细妹自己都想不起来,她有没有吃过中饭,她胡乱地点头,又胡乱地摇头,阿姨叫着:
“那你是低血糖了,细妹。”
阿姨在自己的口袋里掏着,她掏出两块糖,塞到细妹的手里,和她说:
“你吃糖,吃糖,糖吃下去就好了。”
细妹赶紧说了声谢谢,提着箱子走开去。
她站在大门口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看到边上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盯着她看。细妹感觉自己手里好像有什么,她低头看看,这才发现,是刚刚那个阿姨塞到她手里的两颗糖,好在外面是玻璃纸的,要不然这两颗糖在她手里,早就攥湿了。
细妹把两颗糖朝那个小女孩递过去,小女孩迟疑地看着她,好像不相信。细妹伸出去的手没有缩回来,小女孩盯着她手里的糖看了一会,突然一伸手,把两颗糖抓了过去,人马上就跑开了。
细妹看着她笑了笑。
车子摇摇晃晃,这一路过去的站点很多,车子几乎是刚刚起步又停了。每次车停下来的时候,车厢里的空气就停滞,很闷热,各种混合的气味马上泛起,让人作呕。
好在你还没来得及吐出来,车子又启动了。车子一启动之后,外面的风呼呼地吹进来,车子里马上就变得凉爽起来,空气也变得清新。
细妹站在那里,一只手拉着头顶的拉环,她的整个人跟着车子的晃动一起晃动,不过晃动的幅度不会大,也不可能大,身前身后都是人,细妹感觉,自己就是不拉着拉环,人也不可能会倒下。
细妹站在那里,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木的,她感觉自己站着就睡着了,从睡梦里,她听到售票员用手里的金属票夹,邦邦敲击着窗外车壁的声音,让挤在公交车站,看到车来就拥向车门的人让一让,先下后上。
从睡梦里,她听到售票员在叫:
“往里挤一挤啊,来来,都往里面挤一挤。”
细妹的票是买到武林广场的,再过一站就是平海路终点站。车到武林广场,这一站只有下去的,没有上来的,公交车上一下空了起来,细妹还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好在售票员从她一上来,就注意到这个提着皮箱,看上去失魂落魄的小姑娘。见她到了武林广场还没下车,售票员冲她喊着:
“武林广场到了,武林广场到了,小姑娘,你到站了。”
细妹还没有反应,直到边上有人拍了拍她,她这才醒悟过来,连忙和售票员说了声谢谢,提着皮箱下车。
站在公交车站前面的马路上,头顶着白花花的阳光,细妹额头和身上,瞬间汗水像水一般地往外冒,她衬衣的后背都湿了。
细妹站着呆了会,这才走到公交车站台的棚子下。
站在那里,细妹两眼茫然,看着眼前的武林广场,细妹突然想到,杭州这么大,但却没有她能够去的地方了,她觉得悲从中来,差点就落下眼泪。
她不能去许波那里,也不能去大囡那里,更不能去她的那些同学那里,她们看到她拿着这么大一只皮箱而来,肯定会问她怎么了,她怎么和她们说啊。
虽然细妹是被侮辱的那个人,但她这个时候,却感觉好像自己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她连想都不想再想起,更羞于和别人说。
而且,细妹在杭州的交游本来就不广,来往的只有那么几个人,不管她到哪里去,她觉得莫慧兰都能很快找到她。细妹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莫慧兰,她觉得自己面对她的时候,莫慧兰问她怎么了,她会忍不住哭出来。
她怎么和她说啊,和她说了之后,然后呢?
细妹不知道然后会发生什么,但知道肯定会发生一连串不好的事情,到那个时候,完蛋的不光有她,她觉得莫慧兰也会跟着崩溃,跟着完蛋,说不定还会发生更加可怕的事,细妹不能承受的事。
不告诉她呢?什么都不告诉莫慧兰呢?细妹觉得如果那样,莫慧兰就肯定要把她带回家去,她现在哪里还敢回那个家啊。
她现在想的,就是远离这些,躲避开这些,她不仅要离开那个家,也要离开这个城市,跑到莫慧兰找不到她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