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论争,让“朦胧诗”这个词,进入了公众视野,也让北岛舒婷顾城他们这一大批诗人,从地下走到了公开,被人叫做是朦胧诗人,虽然这些诗人自己并不认可“朦胧诗”这个叫法,像北岛他们一直就认为自己是“今天派”。
与此同时,还有出版社也来凑热闹,推波助澜,干脆出了一本《朦胧诗选》。
大头说着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整个人好像都活了过来。徐亚娟虽然不懂诗,但北岛舒婷和顾城这些名字,她还是知道的,她又不是活在真空里。
当时在全国,可以说诗人就像电影明星一样红,他们要是到哪个大学讲课,那教室和礼堂里,也是挤得水泄不通,人山人海。
稍有一点名气的诗人,在那个时候,哪怕你口袋里没有一分钱,照样可以走遍全国。他们去到哪里,当地都会有诗友接待他们,供他们吃,供他们住,还会帮他们买好接着准备要去的城市的,火车和汽车票。
在报纸和杂志上,他们的名字也像花蝴蝶一样四处蹁跹,徐亚娟怎么可能会没看到过。
大头一边说着,嘴里还念念有词,不停地背诵着他们的一些诗,当大头背到顾城的“青青的野葡萄/淡黄的小月亮/妈妈发愁了/怎么做果酱/我说/别加糖/在早晨的篱笆上/有一枚甜甜的/红太阳”时,徐亚娟叫了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是不是电影《青春祭》的插曲。”
电影《青春祭》是导演张暖忻拍摄的,讲的是云南知青的故事,去年刚刚上映时,就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大家都被影片忧伤的格调所打动,徐亚娟也去电影院,看过三遍。
大头和徐亚娟说对,“这就是《青春祭》的电影插曲和片尾曲,用的是顾城的诗,刘索拉谱的曲,吴静和瞿小松唱的。”
两个人在这里找到共鸣,徐亚娟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前面闷在她心里,一直不敢问大头的一些话,这时也敢问出来了。不管她问什么,大头都没有要嘲笑她的意思,他都耐心地和她解释着。
大头还从国内说到了国外,说起什么意象派、自白派和嚎叫派,象征主义、超现实主义和垮掉的一代,说起了波德莱尔、里尔克、埃兹拉·庞德,还有洛尔迦、艾略特和金斯伯格等人的诗,这些徐亚娟更听不懂,不过她还是很喜欢听。
大头说到兴头上,双手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右手不再握着打字机的手柄,左手不再握着铅字盘的手柄,一边滋啦滋啦地移动着铅字盘和机头,一边咔嗒咔嗒地打字,而是转过身来,对着徐亚娟手舞足蹈地说着。
这样一来,他打字的速度和效率肯定大大下降,今天晚上才打了四首诗,就已经十一点多钟。
看着还有那么一大叠诗稿没有打,徐亚娟有些歉意,她问大头,是不是自己在这里,害他都没有好好打字了。
大头摇着头说:“没事,没事,每天能打一点就可以,不然,我就是打出来了,放在这里也没用。”
徐亚娟不明白了,问:“你不是要印诗集吗,怎么就打出来没用了?”
大头笑笑说:“我是要印诗集,可诗集需要封面啊,没有封面怎么印诗集。”
大头告诉徐亚娟说,他诗集的封面,是写信让他哥哥帮助设计的,他哥哥在深圳。他的信昨天晚上才寄出去,这信今天,应该才刚刚到杭州,离深圳还远,等他哥哥接到信,把封面设计好给他寄过来,应该是半个月以后的事情。
徐亚娟明白了,笑了起来。
“那是不是我明天还可以来看你打字?”
徐亚娟说着脸红起来,连忙补充:“晚上我一个人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做。”
大头笑道:“我也一样啊,除了在这里打字,我也没事情做,当然举手举脚欢迎你来。”
大头准备打烊,他看着徐亚娟问:“我们去吃夜宵好吗?”
徐亚娟抿嘴笑着:“怎么,还要我帮你解决腰包困难?”
大头频频点着头说:“对对。”
徐亚娟再笑:“那我是不是也要谢谢你大伯?”
大头点头说可以。
“美国在哪个方向,我朝哪里拜?”
大头也不知道美国在哪个方向,他胡乱地一指,徐亚娟就朝那个方向胡乱一拜,拜完两个人大笑。
他们推着车走出县委大院,大头骑上车,徐亚娟很自然地,就跳上了后面的书包架。
大头带着徐亚娟,骑过百货商店边上的馄饨摊,没有在这里停下吃馄饨和水饺。继续往前,骑到区小门口,大头仍然没有停下,他要骑去浙西技校门口的那排小店,那里吃夜宵的人比这里少。
徐亚娟坐在后面,一直都没有吭声,好像是不管大头带她去哪里,她都会跟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