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妹和那个男生都频频点头，说知道了，盛老师。
从定福庄广播学院，去复兴门外大街要倒两趟公交，他们在路上走了一个多小时，这才到了复兴门外大街2号广电部大院，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中央电视台，还有广电部，都在这个大院里。院子里那幢苏式的老房子广播大厦，就是他们这次要来的目的地。
广播大厦灰色的砖墙，窗户都开得很高，门口有穿着草绿色军装，戴着红领章的解放军战士站岗，进出需要凭学校开的介绍信，换取临时出入证。
盛老师换好出入证之后，让他们两个人别在胸前，三个人这才走进去大楼里面，
这幢楼外面看着破旧，但走进去里面，里面的走廊上都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人走在上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两边的墙上和办公室的门上，不时就能看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中央电视台的台标，这两个单位的办公室，在这大楼里是混杂在一起的，没有规律。
要是有人第一次走进这里，不看门上的台标，还真的会找错办公室。
央视的录音间在广播大厦的四楼，盛老师带着他们从楼梯走上去，推开录音间的门，细妹看到，里面墙面是早年装的吸音板，颜色发暗，一进门就闻得到旧磁带、油墨和淡淡的烟味。
机器是老式的开盘录音机，一运转就发出沉稳的嗡嗡声。
这样的录音间，条件并不比他们学校好多少。
不大的录音棚里，他们进去的时候看到，里面已经有六七个人，看上去有些拥挤，罗老师也已经在这里，看到他们，马上朝他们招手。
细妹和那个男同学走过去，罗老师把他们介绍给中方导演和日方的监制，两个人都面无表情地看看他们，微微点点头。
像《大黄河》这种级别的片子，配音分工要求极严，一点都不能乱。
主解说是罗老师，整部片子三十集，将近九成的旁白都由他一人完成——历史评述、山河抒情、总论点题，必须声音统一、气场贯穿。但就是他这样的配音，也一样不会被放过，导演、录音师、日方监制和翻译全都围着他，一句语气不对，立刻倒带重录。
细妹他们这种广院的学生，轮不到当主配，只能做分段补录和副配。她手里的稿子是提前分好的，她负责的是片子里的短串场、地名介绍和史料数据等，还有罗老师没时间兼顾的几小段抒情旁白。
导演给细妹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声音稳、吐字清，情绪贴住主配的调子，不能跳戏。
同来的那个男生，负责给几处采访音质不清的当地群众做补配，话不多，几句就完。
虽然是副配，也要细妹先试音，导演和日方监制都站在那里，罗老师坐在细妹边上的位子给她鼓气，和她说：
“不要紧张，声音放开，要有历史感，要厚。”
细妹微微点点头，其实她的手心已经紧张得出了汗。
戴上耳机，话筒近在眼前，监视器上是壶口瀑布的画面，浪涛拍岸，气势逼人。
细妹深吸口气，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她看着导演，导演做了个手势，示意开始。
“黄河，中华民族的摇篮……”
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时，细妹马上镇定下来，心也开始稳了，她继续说了下去。
四周一片安静，没人闲聊，也没有人朝她有过多的表示，大家的表情都很严肃，等到细妹播完，录音师朝导演看看，导演又朝日方监制看看，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罗老师也松了口气，他低声和细妹说：“好样的，莫慕，一遍过。”
细妹如释重负，笑了起来。
导演看了看细妹，只是微微点头，没多夸，他转头对录音师低声说：
“这个学生声音干净，后面几集的补段可以继续叫她。”
正式开始。
等他们录完，外面天已经擦黑。工作人员带着他们去旁边办公室领稿酬，油印的签收单上写着：“两集稿酬，外加交通补助，合计五十六元。”
细妹签了字后，把钱小心折好，放进内衣口袋里。
盛老师带着他们走出广电部大院，晚风一吹，细妹这才完全放松下来。她清楚自己虽然只是补配和副配，离真正的主播还远得很，但能在这幢大楼里工作，对她来说，就已经迈出了实实在在的一步。最主要的还是，罗老师告诉她说，接下来的集数，导演已经说了，让她全程参加。
等他们坐上回定福庄的公交车上，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细妹坐在窗户边上，看着车窗外黑黢黢的田野，和被楼房影子剪碎的天空，泪水悄悄地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