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九月，一开学，系里就在大教室开会，开会的时候，辅导员站在前面，语气平淡地宣布，从这个学期开始，大家的助学金一律取消，以后实行的是奖学金和学生贷款相结合的制度。
辅导员的话，犹如一粒石子投在水面上，下面马上嗡嗡一片，原来东倒西歪坐着，一脸没精打采的学生们，马上坐直了，互相瞪着眼睛看看，然后一起瞪着前面的辅导员。
反应最大的，当然是那几个家庭困难的学生，他们瞪着辅导员的眼睛，都冒出了火。一个月十八块虽然不足以支撑他们一个月的生活，但这十八块钱，至少可以让他们不被饿死。
辅导员也提起了精神，下面的反应让他不敢掉以轻心，他马上说：
“这不是我们学校的决定，是教育部的决定，全国所有的高校，都是从这个学期开始施行。再说，不是还有奖学金嘛，奖学金分成三档，一等三百五十块一年，二等两百五十块，三等一百五十块。”
辅导员说着，但下面的很多人都当他是在放屁，要知道这里可是北京，在北京关系和家庭背景硬的学生一大把，但凡有什么好事，还不是先轮到他们，什么时候，会落到他们这些外地学生的头上。
等辅导员接着说，一等奖学金按学生总数的百分之五评比，二等和三等各按百分之十评比时，大家就更当他是在放屁，这么低的比例，他们就更不要想这馅饼能砸到他们头上了。
而且即使砸到，这奖学金也是学期末评比，下个学期初才发放。什么意思，这是荣誉奖学金，对吗？等你饿死了再发给你，当纸钱烧给你？
大家坐在那里，觉得无比的愤怒，他们知道，剩下留给他们的，大概只有贷款这一条路了，也就是说，还没赚钱，他们就要先欠一屁股债。
而这贷款，只要是银行发放的，放心，他们就有一万种办法，让你过不了审。
在座的虽然都是学生，但他们对这个社会，不是一点认识都没有的白痴，他们知道，这制度那制度，设计出来，其实都是为设计制度的人，或者他们的家人服务的，他们放一个屁，还说是香的，要你好好闻着。
周围是一片怒海，细妹坐在那里没有吭声，不过心也开始一点点往下沉。十八块钱确实不多，但细妹想到的是，没有这十八块钱，跟着来的，就是抢活做的人肯定会多起来。
他们播音系的人，除了北京的土著，对他们这些外地学生来说，其实认识的人和途径，都是差不多的，有活的单位也就那么几个，大家都开始抢的时候，不仅活难接，细妹想到，报酬肯定也会跟着降低，反正你不干有大把的人干。
细妹觉得，自己口袋里的那点钱，必须精打细算，计划着花了。
细妹这里没了来源，但别的同学仍还以为她是大款，出去的时候还要她请客，到了食堂，还要来问她要饭菜票。
细妹也不好意思和他们说，自己已经和家里断绝关系，没有来源了。她没办法也没那个精力，和他们解释为什么会和家里断绝关系。
而且，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她还担心那个热心的辅导员，会打电话给莫慧兰，想给他们弥补关系。还担心莫慧兰打电话过来时，她还没跑到传达室，就有热心的同学拿起话筒，问莫慧兰，他们为什么要断绝关系。
莫慧兰一听，那还不要马上赶来北京，找她问个究竟。
无奈，细妹只能躲着同学，他们要去外面时，细妹不是说自己肚子痛或者累了，就是还有作业没做。到了吃饭的时候，她也是在教室和宿舍里故意磨蹭着，磨蹭到最后，想想食堂里其他同学应该走差不多了，这才走去食堂。
好在开学半个多月后，这天上午，罗老师打电话给细妹，问她是不是开戒了，细妹连忙说，开了开了，不开的话，米都快没有了，我还等米下锅。
罗老师在电话那头大笑，他说你不会是在卖惨吧？
细妹不知道为什么，和同学不肯说的话，和罗老师会说，也可能是知道，罗老师怎么也不会和莫慧兰有什么联系。她和罗老师说，现在自己和家里有了矛盾，她都不让家里给她寄钱了，她现在要完全自食其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会，接着罗老师说：“那好，莫慕，你去找一下盛老师。”
盛老师就是细妹他们的辅导员，罗老师在打电话给细妹之后，又打了一个电话给盛老师。细妹找到盛老师的时候，盛老师把事情告诉了她，她这才知道，原来中央电视台和日本NHK合作拍摄了一部大型连续专题纪录片，现在正在后期制作阶段。
这部纪录片日语版叫《大黄河》，共分十集，而中文版的名字就叫《黄河》，共分三十集。
罗老师推荐了细妹和系里还有一个男生，他们都是系里声线最稳的，罗老师作为这部片子主解说，推荐他们也参与这部纪录片的配音工作。
“什么时候去，盛老师？”细妹问。
“吃过中饭就过去，我陪你们去。”盛老师和细妹说。
这个时候，也已经到了食堂开饭的时间。
马上就有新的活，自己有入账了，细妹就不再磨蹭，而是拿着碗，和其他同学一起，马上去了食堂。
吃完中饭，细妹换了一身衣服，虽然这次也不出境，但自己这次要去的可是中央电视台，她还是找出了自己最好的衣服穿在身上，还对着镜子化了妆。
三个人临出发前，盛老师再三叮嘱细妹和那个男生：
“等会你们到了台里少说话，多听导演的，这是涉外项目，你们一定要珍惜，别给咱们广院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