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罗死死低着头,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神王脸上淡淡的微笑逐渐消失,神王轻轻摇头,感慨道:“你太骄傲了,阿波罗。”
“像你这样的神,出身高贵、实力强悍、手握大权、面容绝美、智慧超凡,自然是有骄傲的资本。”
“但是,我亲爱的孩子,你知道吗?”
“骄傲是滑入深渊的第一步,也是最致命的一步。”
神王盯着阿波罗,眼神无比严肃:“作为我的儿子,你应该知道我是如何战胜我的父神,你那残暴且狡猾的祖父,灵性主宰乌拉诺斯之子,开天辟地的强悍大神,二代泰坦神王。”
“我知道你为自己的实力而骄傲,但是我可以很准确地告诉你。”
“那巅峰的二代神王,只需要一拳,就可以让现在你为之骄傲的一切化为乌有。”
神王懒懒后靠,倚在神位之上,轻声说道:“你是以圆满的姿态出生,也许你会觉得你很强,自出生就很强。”
“但是我要告诉你,像你这样的神,即便在我刚出生的时候,我一巴掌也能抽死好几个。”
“我当年是以婴孩的模样长大,实力是一步步增强。”
“但你引以为傲的神躯,即便在当时的我眼中,也和朽木腐土没什么区别。”
“我的力量强大到需要万物母神、黑夜女神、我的母神瑞亚,三位大母神施展权柄遮掩才能不引起整个世界的波动。”
“但即便如此,我随意发出的声音也可以响彻一片天地,需要库瑞忒斯们以战歌战舞遮掩。”
阿波罗静静倾听着,对此毫不怀疑,祂的父神就该有着这么无敌的力量才对!
神王继续说着:“可我这么强,依旧在那小小的克里特岛待了堪称无穷的岁月,将自己的力量提高到了升无可升,才开始属于我的征程。”
“不谦虚的告诉你,在我决定踏出克里特岛的时候,我便已经自信可以与我那堪称无敌的父神硬碰硬。”
“但是我依旧没有选择硬碰硬。”
神王身子前倾,盯着阿波罗,轻声问道:“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阿波罗沉默片刻,低头恭声回道:“因为您不能输。”
神王轻轻笑出了声。
“是我必须赢!而且必须彻底赢!还要赢得漂亮!”
神王喟叹一声:“我虽自信可与那乌拉诺斯之子硬碰硬,甚至可胜祂一筹,却也不敢自信能够彻底拿下祂。”
“若是不能彻底将祂禁锢,那我便无法构建属于我的秩序。”
神王凝视着阿波罗,轻笑道:“我的孩子,你知道想要推翻一位全盛的神王,是多么难的一件事吗?”
“你可以想一想,你如何才能推翻我的统治呢?”
阿波罗本就严峻冷肃的英武面容,顿时煞白一片。
推翻自家父神?干掉无敌的神王?
这个想法祂只要想想,就感觉只有绝望。
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绝对的完全不可能!
神王带着一抹笑感叹道:“当时的克洛诺斯无愧于无敌的二代神王。”
“全盛时期的祂掌握着创造、农业、生长、丰收、收获、收割、勇气、生育、繁育、丰饶、繁茂,还有宇宙动力因——火。”
“以及‘海、洋’的部分权柄和代表震动的地震;还有侵蚀黑暗法则而生的‘幽暗’,掌有阴暗、幽暗、暝暗、黮暗、暗影等法则。”
“祂以‘收割’权柄平等地收割着全宇宙全部万物万灵的力量,集整个宇宙的伟力于一身。”
“彼时的克洛诺斯,是当之无愧的无敌。”
“黑夜女神在祂治下只能苟且偷安,万物母神面对祂的暴虐只能忍气吞声,其余原初泰坦无论是何心思,在祂面前也只能俯首帖耳。”
神王说罢,轻轻摇了摇头:“而且为了构建我心中的秩序,我所需要做的,也不只是彻底拿下克洛诺斯。”
“我需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彼时我自斩一刀,硬实力已经不是克洛诺斯对手。”
“在我自斩一刀后,克洛诺斯依旧是毋庸置疑的无敌神王。”
“可祂只因为有了一个缺点,在那一个瞬间里便失去了一切。”
“只是一个大意,祂便失去了祂全部的荣耀、威严、神圣、权势、力量,还有王位。”
“后续祂所有的反抗,都只是徒劳的挣扎罢了。”
神王金眸盯着阿波罗,明明没有任何威压,但那目光还是让阿波罗浑身紧绷,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迅速流逝。
“阿波罗,我的儿子,你告诉我,你的祖父因何而败?”
阿波罗低着头磕巴巴回道:“回、回父神,是傲慢。”
神王眼神缓和了些,微笑道:“没错,是傲慢。”
“祂自觉自己已经是无敌的主宰,自觉谁也奈何不了祂,万物万灵尽皆任祂施为,诸神对祂俯首帖耳,故而心生傲慢。”
“心中有了傲慢,便没了智慧。”
“有了傲慢,便没了谨慎小心。”
“有了傲慢,便愈发恣意随性。”
神王悠悠道:“我的孩子,记住,当仰起头,便看不清脚下了。”
“即便我当时已经站在了祂的身边,祂也看不到我了。”
“哪怕,我是祂最大的危险,是足以让祂失去一切的危险。”
神王苦口婆心谆谆告诫:“傻孩子,自这件事你应该学到三点。”
“第一,傲慢是原罪,是失去一切的起点。”
“第二,不要小瞧任何生灵,我将灵性的自由赐予众生,万灵皆有自己的意志,没有什么是万灵不敢去想、不敢去做的。”
“无论你是何等身份,又是何等强大,亦是有生灵胆敢算计你。”
“第三,同样的,万灵的意志是自由的,并非因为你足够优秀,便一定会得到对方的喜爱与追求。”
“那名为达芙妮的小仙子,最后给你的建议并没有错,你应该牢记。”
“不是因为你足够优秀,也不是因为你喜欢对方,对方就一定要喜欢你。”
“因为是我赐予了万灵这份自由的意志!”
“我之蜜糖,彼之毒药,这正是宇宙多姿多彩的根本!”
“正如万灵胆敢算计我,我不开心,但是我也不会很生气,因为这正是我所赐予的无上恩典,是我想要看到的。”
“我乐于看到宇宙更加精彩。”
“敢想敢做,是难得的品德,拥有这份勇气,即便堪称狂妄,亦是比那些怯懦无能、只是作为应声虫的存在更能得到我的欣赏。”
“我厌恶罪恶与肮脏,但我从来不吝于赞赏勇气!”
“因为勇气是这宇宙间最高昂的赞歌!”
阿波罗深深一躬,高声回道:“孩儿受教!父神今日宝贵教诲,孩儿定铭记于心!永恒不敢遗忘!”
神王轻叹一声,眼神略有一丝复杂。
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一遍就懂。
孩子太嫩,还有的成长。
多吃点亏就好了,反正无论什么事,都有祂这位老父亲顶着。
神王和声说道:“记得就好。”
“还有,以后不要再冲动了。”
老父亲没好气地怪道:“亏你还是理性之光,理性都哪里去了?”
“你若是保持冷静,谋定而后动,她能奈你何?”
“记住!任何时候,冲动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要冷静,要保持理智,用智慧驱动你的力量,否则你和那皮同又有什么区别?”
阿波罗恭恭敬敬、心悦诚服回道:“孩儿明白了!孩儿一定谨记父神教诲!”
正事说完,最主要的是孩子也教导完毕,神王的语气松弛下来,神情也变得温和,带着笑意和儿子聊起了父子间的家常话。
“你这混账小子,眼光还是不错的,我看了一下,珀纽斯那个女儿确实是不错的女神。”
“虽说是算计了你,但是能够算计成功,并且胆敢以死明志,赌我出手挽回,这心性和勇气属实难得。”
“不止是纯贞刚烈,难得性子也不失温婉秀雅,不贪慕虚荣,为爱宁折不屈,确实是好女神。”
“只是……”神王食指点着阿波罗,“你这混账小子,追女神的本事实在不行啊。”
“强扭的瓜不甜,你又不缺解渴的女子,何必平白失了风度器量?还掉进了对方挖的坑里?”
“让你自己惹人耻笑,还连累为父耽搁时间给你擦屁股。”
阿波罗挠了挠头,很是不好意思,老老实实认错,满面羞赧回道:“父神,是孩儿错了。”
“只是……”光耀阿波罗有些委屈,“我以前追求女神都是这样的啊,但是达芙妮这样的,我真没遇见过!”
“真情的话语她不听,礼物她不收,靠近她就逃,根本就是软硬不吃。”
宙斯没好气瞪了阿波罗一眼,心念一动,神位右侧出现一矮凳、一小案。
小案上面摆放有一樽神酒,两个金杯。
宙斯摆了摆手让祂上前,阿波罗迅速来到宙斯身前,老实坐下,只半边屁股小心坐在矮凳上,一副乖巧至极的模样。
宙斯笑骂道:“混账小子,还不倒酒?”
阿波罗嘿嘿一笑,连忙倒满神酒,双手端起金杯奉上。
老父亲拍了拍祂肩膀,接过金杯,小抿一口。
“你也喝吧。”
阿波罗连忙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手中紧握着金杯,小心看着自家父神。
宙斯微微笑了笑,将杯中残酒也是一饮而尽,阿波罗连忙又给满上。
宙斯摩挲着手中金杯,金眸凝视着就在身前的儿子,带着笑敦敦教诲道:“傻孩子,那是你见识少了。”
“你以前追求的女子,凭你这条件,站她们面前笑一笑就够了,哪里需要你费什么心思?”
“但那多是浅薄的女子。”
“而这世间有些女子,是不能急的,更是需要付出真心的。”
“对于很多女子,不是你给予的多,对方就一定会接受。很多时候,保持适当的距离,反而更可以俘获对方的心。”
“就像你追求的这个达芙妮。”
“你一开始若是不急,放下了傲慢之心,采用循序渐进的方式,经年日久总能生出感情,纵是铁石心肠,以你的温柔去暖,难道还暖不热吗?”
“你自己这条件,什么也不缺啊,是你太急了,一开始便吓到了她。”
“需知,烈女怕郎缠。但是要慢缠、缓缠,有计划、有条理、有策略地缠。”
“要一点点热情起来,不能惊了她,要悄悄编织一张不能逃的网,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无处可逃了。”
“你追到以后,纵是再偷吃,她还能怎的?”
“像她这样的纯贞女神,只要认准了,那便是百死不悔。”
“她又弄不死你,也绝不舍得弄死你,最多跟你吵吵闹闹,你哄一哄也就好了。”
阿波罗无比认真地听着,听自家父神一番教诲好似拨云见日,顿觉天清日朗,真恨不得拿小本本记下来。
神王说到这里有些得意,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就像你圣母一样,赫拉岂不比那达芙妮更加骄傲矜贵?”
“可你看最后,你父神我不还是抱得女神归?”
“我那么多妻子,她们也都能和谐相处,纵是我出去偷吃,她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你呀,还是太嫩了。”
阿波罗挠了挠头,关于圣母赫拉,自家父神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但是总感觉哪里不对。
(数值怪总感觉自己可有操作了)
祂小声问道:“那……父神,您遇见过自己无法得手的女神吗?”
宙斯听闻此问,眨了眨金眸,将杯中蜜酒饮尽,心中暗想:‘我要不要告诉这傻孩子,我最大的烦恼是怎么避开想往我身上扑的女子?’
‘无法得手……’
‘这四个字对自己来说,实在是过于遥远了。’
阿波罗问出这个问题后就感觉自己犯蠢了。
这简直就是一个最蠢的问题。
若是自己是女神,父神只要愿意要,那自己倒贴都行!
全宇宙最耀眼的女神哪个不是自家父神的女神?
不待宙斯回答,阿波罗便讪讪说道:“父神,这个问题是我问的蠢了,宇宙间岂会有不愿为您献身的女子?”
宙斯挑眉一笑:“你知道就好。”
阿波罗赶紧又为自家父神满上神酒,乖巧坐好。
宙斯稍微正色了些,抬手拍了拍阿波罗肩膀,凝视着阿波罗,眼中尽是温情。
祂一声轻叹,带着慈和笑意轻声道:“傻孩子,接下来我不是以神王的身份和你交谈,而是以你父亲的身份。”
阿波罗心头一震,没有任何反应机会,宙斯已然继续轻声开口:
“达芙妮事发之后,你到这里之后踌躇不前,我知道是为什么。”
“你有羞愧,有后悔,也有害怕。”
“你因为触犯了我的秩序与律法,所以你不敢见我。”
“但是……”
“傻孩子,我心爱的儿子啊,我是神王,我是秩序的缔造者与守护者,这没错。”
“可同时,我也是你的父亲。”
“而父亲,是爱自己的孩子的,父亲本就应该爱自己的孩子。”
阿波罗看着自家父神慈和的眼神,这是祂第一次与自己的父神谈心。
此刻的父神,没有神王的威严,只有作为父亲的慈爱。
一股暖流自心底流出,让祂眼眶发热,祂低着头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软弱的模样,只是默默点头。
宙斯轻轻揉了揉祂的金发,温声道:
“我从来清楚,我缔造秩序是为了什么。”
“傻孩子,你要明白,不是秩序造就了我,而是我造就了秩序;不是正义束缚了我,而是因为我定义了正义。”
“秩序因我而存在,而并非我因秩序而存在。”
“我首先是我,我是宙斯,是你的父亲,我建立神圣正义秩序,是为了让我,让我在意的存在、喜爱的存在生活得更好。”
“对此,我从不会本末倒置。”
宙斯悠悠说道:
“阿波罗,虽说达芙妮这件事是你有错在先,但珀纽斯父女终究在事实上践踏了我的威严,你可知我为何选择了高抬一手?”
神王自问自答,“固然是为了让你们长一个教训,但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我确实也很欣赏达芙妮。”
“达芙妮身上,清晰有着我对宇宙万灵最崇高的恩赐。”
“自我。”
“她有着自我。”
“她清楚自己内心所求是什么,她的内心很通透,她会爱自己。”
“傻孩子,你一定要记住,不自爱,无自我。”
“先爱自己,再爱其他。”
阿波罗默默听着,一字一句都听在心中,不知不觉便入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