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的声音悠悠回荡在这被隔绝的神殿之中：
“我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我建立了神圣正义秩序。”
“因为我喜欢多姿多彩的繁盛，讨厌混乱、蒙昧、邪恶、污秽。”
“所以宇宙的主旋律是正义。”
“因为只有公平公正，才更有利于有序，更有利于宇宙的繁盛与发展。”
“我创建的秩序，是正义秩序，但不是为了正义而正义，目的是为了有序繁盛。”
“而这，是因为我喜欢。”
“这也许很残酷，但这就是事实。”
神王看着阿波罗，眼神意味深长：
“宇宙因我而存在，而非我为了宇宙而存在。”
“因为‘自我’才是最重要的。”
“我拥有这宇宙间最宝贵的存在，那就是——‘自我’。”
神王盯着阿波罗，突然说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孩子。”
“我曾经创造过一个绝对美好的宇宙。”
“在那个宇宙，没有现在这个宇宙任何黑暗的词汇。”
“杀戮、争斗、嫉妒、伤病、死亡……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
“有的只是一切的美好，是绝对的和平、满足、和谐、平等……”
“在那个宇宙，只有欢笑，只有幸福。”
“但是你知道那个宇宙的终局是什么吗？”
阿波罗眉头紧锁，细细思索，感觉很美好，但是细想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良久，他小心问道：“是终结了吗？”
神王呵呵轻笑，感叹道：“那个宇宙是被塔耳塔罗斯吞噬地最快的宇宙。”
“并且，毫无反抗之力。”
神王悠悠感慨：“‘意义’的存在本身永远是相对的。”
“因为有好，所以有坏，因为有恶，所以有善，失去对方，另一方便再无意义。”
“当存在的意义都不在了，结局便已经注定了。”
“注定会陷入绝对的停滞，也就是绝对的虚无。”
“这样的宇宙面对塔耳塔罗斯，自然毫无反抗之力，甚至是，毫无反抗之心。”
“因为，没有意义。”
“那个宇宙的生灵，并没有自我，他们的一切意志只因我的意志而存。”
“完美吗？看似很完美。美好吗？看似很美好。但，轻薄的就像烟尘一样。”
阿波罗轻轻点头，若有所思地回道：“父神，这就是您说的，完美本身便是一种不完美，而不完美本身便是完美，对吗？”
宙斯微笑着点头：“没错。”
“想要绝对的平等与和谐，便要绝对的相同。”
“绝对的相同，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除去我这位创造者之外，便再也没有任何‘自我’的存在。”
“所有生灵的思维与意识，本质上都是我的意志。”
“这种所谓的完美是什么？”
“只是因我意识而生的幻象。”
“即便那个宇宙是真实的，但却是绝对的变无可变。”
“那么变无可变是什么？”
阿波罗当即接上话语：“是停滞！是死寂！而停滞与死寂就意味着终结到来！意味着被塔耳塔罗斯吞噬！”
神王哈哈一笑，抬手食指在虚空画了一个圆圈。
一道看似完美无瑕的黄金圆圈伫立在虚空缓缓旋转。
“没错。”
“所以在那之后，我创造的宇宙，永远是一个看似圆满，却永远不会圆满的‘圆’，它无理，无尽，却超越。”
“在那之后，我将‘自我’赐予了万灵！”
“我将我最重要、最宝贵、最崇高的珍宝，赐予了万灵！”
“那就是——‘自我’！”
“宇宙的一切，因‘爱与欲’而生，正是有了‘爱与欲’，宇宙才有了‘自我’的存在。”
“‘自我意志’，便是这宇宙间最宝贵、最伟大的存在！”
神王凝视着阿波罗，无比认真地说道：“‘自我’是我最宝贵的珍宝，拥有了‘自我’，便拥有了宇宙间最宝贵的东西。”
“这是我赐予万灵最宝贵的恩赐，也是最沉重的恩赐。”
“因为宝贵之物必然是沉重的。”
“是的。”
“这是我意志下造就的宇宙，是我将我认为的珍宝赐予了万灵，不以任何生灵的意志而转移。”
“而这份沉重对很多生灵来说，是无比痛苦的。”
“会有生灵觉得这是最伟大的恩赐，但也一定会有生灵认为这是我的自私。”
“因为我没有给予他们获得‘自我’的选择，让他们只能在生存中无奈地被动承受沉重的痛苦。”
“这两种想法，甚至后者更多。”
“这到底是自私，还是大爱呢？”
神王轻笑一声，悠悠道：“这便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阿波罗抿着唇，断然开口：“父神！”
“这就是大爱！”
“因为他们能感受到痛苦与沉重的前提，都是因为是您赐予了宝贵的‘自我’！”
神王微微一笑，神情轻松祥和，但语气无比高昂霸道：“没错。”
“这就是大爱。”
“因为，这是我的意志！”
“我赐予的就是最崇高、最宝贵的爱！即便这份崇高也是我认为的。”
“但我便是绝对真理！”
“我所认为的，便是绝对秩序！绝对正确！绝对正义！”
“并且，我绝不会认为我是错的。”
“因为，我也有‘自我’！”
“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不会被其他生灵的意志所影响！”
“宇宙因我而存，而非我因宇宙而存！”
自家父神宏大的话语响彻在耳边，阿波罗心潮澎湃至极，掌中金杯都已握得粉碎！
这就是祂无上伟大的父神！
有着最坚定的自我！
神王将杯中神酒饮尽，继续说道：“我的孩子，你也要拥有自我，因为你独一无二的灵性，才是我想看到的，我所深爱的。”
“有爱和欲，这从不是错。”
“因为有爱和欲才有自我。”
“只是，自我，不是放纵。”
“要在爱与欲中保持平衡。”
“初代神王与二代神王，祂们的欲压过了爱，纵使祂们无敌于世，依旧会被推翻。”
“即便没有我，祂们也终将被塔耳塔罗斯吞噬。”
“因为只有欲便是放纵，而放纵便是无序，便是混乱、是蒙昧！”
“爱与欲一体两面，可控的是爱，不可控的便是欲。”
“爱与欲从来只有一步之遥。”
“自我，是克制，是掌控！放纵，便是失去自我！”
“乌拉诺斯与克洛诺斯选择了放纵欲望，而我选择了克制，选择了拥有爱，掌控欲望，这就是我和祂们最大的不同。”
“但掌控不等于抹去，因为拥有爱与欲才是真正的生灵。”
宙斯挑了挑眉，自我调侃道：“即便是你父神我，我也有欲望。”
“否则，怎么会做这个神王？又怎么会有那么多心爱的妻子和孩子？”
阿波罗低着头不说话，对于这个话题，祂实在不太好接。
宙斯看着阿波罗，轻叹一声，沉声说道：“阿波罗，我的儿子。”
“我希望我所有的孩子都能够成为仁慈宽厚的大神，但这绝不是以你们失去自我为代价。”
“任何拥有‘自我’的生灵都会犯错的，因为这就是宇宙万灵拥有自我、宇宙多姿多彩的代价。”
“你们拥有‘自我’是我所想看到的，是我喜爱的。”
“所以，我绝不会用所谓的爱将你们束缚。因为爱是关怀与包容，而不是管控、束缚、扭曲的网罗！”
“我对你们有所期待，但绝不想你们只为我而存在，绝不想你们因为我的期待而扭曲自我。”
“你们不该因为我的期待而扭曲自我，你们应当为自我活出自我！”
阿波罗怔怔看着自家父神，喃喃出声：“父神……”
宙斯微微笑着，金眸微动，眼底只有慈和的爱意：
“阿波罗，我的儿子，很遗憾，也很惭愧，我不是完美的父亲。”
“你和你的兄弟姊妹们都是生而知之的大神，是我少了关爱与教导。”
“即便我是全知全能的神王，我可以在无数的时空，成为每一个存在眼中至善至美、完美无瑕的神王。”
“但在同一时间，只要我还想宇宙多姿多彩，那么在同一时间，我也无法做到绝对的完美。”
“我的妻子很多，我的孩子也很多。”
“很抱歉，阿波罗，我的孩子，我没有做到给予一视同仁的爱。”
“因为拥有自我的我，也会有偏爱，也会偏心。”
“我只能尽可能平等地爱你们，成为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阿波罗再也无法忍受！
滚烫的眼眶泪如雨下，祂仰首看着向自己道歉的父神，完全明白宙斯这一番话的深意。
祂更是完全想象不到，自己那至高至上的父神也会为自己道歉。
祂整颗心好似被雷霆击中，满腔只剩下无与伦比的感动。
祂无法控制地扑进了神王怀中，痛泣出声：“父神！请您千万不要这么说！”
“是您赐予了我一切！在我心中，您永远是最伟大、最完美的父亲！”
“我错了！是我错了！一切都是我的错！”
宙斯轻拍阿波罗脊背，温声道：“傻孩子，知道错了就好，只要接受教训，改正错误，那一切都不算什么。”
“我说这么多，不是在责怪你，只是想让你知道，不要因为一次错误就迷茫，也不要因为一次错误就让自己失去了自我。”
“我的儿子，你不是为我而活，你，只为真正的你而活。”
“我的倾向、我的爱、我的秩序，不是你活着的目标与唯一，知道吗？”
阿波罗呜咽着重重点头。
祂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父神的爱，在父神那宽阔的胸怀。
神王轻笑着拍着阿波罗脊背，温声道：“好啦，别哭了，这么大神了还不知羞。”
阿波罗擦干眼泪，破涕为笑，又老实坐下。
随着神王心念一动，盛满神酒的金杯出现在祂面前，宙斯以父亲的身份和祂碰杯同饮。
“阿波罗，达芙妮确实是个优秀的女神，你应该向她学习坚守自我。”
“不要被所谓的‘大爱’与抽象的、虚幻的爱迷惑。”
“为什么我说达芙妮灵性通透？”
“因为她能够看清自我。”
“是不是她接受了你的爱，才是最‘美好正确’的结局呢？”
“毕竟，她只要接受了你的爱，便可以成为真神，可以成为一个世界的主宰，可以享有难以言喻的荣誉。”
“她的父神珀纽斯，她的整个家族，乃至整个大洋神系，都将因为你而受益匪浅，会得到一位强大的助力，而不是像现在得到一个对手。”
“可她没有。”
“她没有选择皆大欢喜的结局。”
“她为了自己的本心和尊严，她拒绝了你的爱，结果是珀纽斯家族得到了一个大敌，大洋神系把你彻底得罪，我也会出手维护我的威严。”
“你说，无论为了她自己、她的父神、她的家族，乃至于整个大洋神系，她是不是都该接受？”
“如果为了大爱，为了家族，她应该同意才是。”
“可她没有选择最有利、最皆大欢喜的选项。”
“但这在任何生灵眼中都愚不可及的选择，我却是真正的欣赏她。”
“她的父神珀纽斯也没有以家族利益这些理由劝她，更没有逼迫她，而是选择陪着她胡闹。”
“珀纽斯虽然有些愚蠢，也有着小心思，但终究无愧是一位父亲。”
神王直直盯着阿波罗，殷殷教诲：
“阿波罗，你永远要记住，只有自愿的才叫牺牲。其他无论任何理由，无论原因多么崇高，甚至无论结果多么美好、多么辉煌，只要是被自愿，那都是迫害。”
“任何以伤害你利益为事实，以为大爱为理由要求你牺牲的事情，都是在迫害你。”
“不自爱，无自我。”
“先学会爱自己，拥有了‘自我’，才能真正去爱其他。”
“真正的爱永远是具体的、真实的、身边切实存在的生灵，绝不是抽象的、空泛的、被灌输的虚幻概念。”
“如果一个生灵连自己身边的亲朋都不爱护，那我绝不会相信他会爱万灵。”
“先爱自己，拥有自我，看清真实，才能去爱身边的亲朋，才可以去爱宇宙万灵、芸芸众生。”
“没有小爱，是谈不上大爱的，要么是虚伪，要么是没有自我的存在幻想的虚妄。”
“这不是自私，是自爱，有了自爱，才会有真正的大爱。”
即便阿波罗是真理的窥探者，但对于自家父神此刻的教导，依旧是有些迷惘。
宙斯只是轻轻笑了笑，不再多说。
“阿波罗，不要着急，静下心来，慢慢思考吧，你还需要成长。”
“但你永远记住，我是你的父亲，在你找寻自我、不断成长的道路上，我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我是万灵大父，但我的爱也会优先给我身边亲近的神，我的妻子，我的孩子。”
“因为我非常清楚我是谁。”
“我的爱，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