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水声淙淙,暮风拂过,带起鹤氅广袖微微飘动。
年轻人但觉腕间那只手温凉如玉,力道不重不轻,却如铁箍,任他如何运劲,竟纹丝不动。
心头那点侥幸与讥诮,顷刻间冰消瓦解,只余一片茫然的冰凉。
年轻人愕然一瞬,心底发寒,妄图提气发力,却觉周身酥软,如稚童被壮汉拿住,动弹不得。
他强扯出一抹笑,喉头发干,问道:
“公、公子这是何意?”
陈蛟眸光幽邃,落在他面上,只轻吐二字,震得年轻人耳中嗡嗡作响。
“捉贼。”
年轻人最后一点侥幸荡然无存,眼珠急转,正思脱身之策。
却见那鹤氅男子握着他的手腕,目光平静,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晨间长街,那甲士贴身玉简,你既已得手,为何不取,只拿钱袋?”
此言直如惊雷炸耳。
年轻人面色骤白,晨间那番浑水摸鱼、自以为天衣无缝之举,竟被此人尽收眼底!
他心知遇上了真正的高人,再不敢耍滑,涩声答道:
“那等要紧物件,我若拿了,便是取祸之道,顷刻便有杀身之祸。钱袋不过身外浮财,拿了也就拿了。”
陈蛟闻言,微微颔首。不待年轻人再言,握其腕的手轻轻一震。
刹那间,周遭景象如水面倒影般悉数碎裂!
年轻人顿觉天旋地转,周遭石桥、流水、暮色、行人……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沉血色天地。
脚下是炽热滚烫的磨盘大地,无数模糊身影在石磨间挣扎哀嚎,骨肉成泥,复又聚合,永受碾磨之苦。
其间多有身形模糊、气息与这年轻人相似者,皆因生前偷盗奸猾、损人利己之业,沉沦此间,偿还罪孽。
更有青面獠牙的鬼差执叉巡行,身高丈许,眼如铜铃,面色靛青,口吐烈焰。
手中铁链哗啦,将一道道瑟缩的魂魄拖入更深处的刀山火海,所过之处,留下一串串血脚印。
此乃石磨地狱,专惩偷盗窃取、巧取豪夺之辈。
年轻人置身此间,只觉无边恐惧与痛苦自四面八方涌来,几乎窒息。
便在此时,陈蛟声音再度响起,平静无波,却穿透地狱哀嚎,直抵其心神:
“此间所见,不过凡俗之盗,损人利己,终坠无间。”
话音方落,地狱景象倏然一变。
但见茫茫虚空,星辰运转,有模糊身影端坐寰宇之中,吐纳呼吸间,竟将周天星辰精华、日月灵机缓缓摄取;
弹指之际,阴阳二气交汇,化作混沌漩涡,被其鲸吞入腹。
那是在窃取天地本源,盗夺乾坤造化!
陈蛟声音悠远,又道:“修士炼气,盗天地灵机以养己身;悟道者观天察地,窃乾坤造化以明玄理。
此亦为盗,然其志在超脱,其行合于大道。
此即为修行之盗。夺天地之灵机,侵日月之玄机,逆死转为生,化凡蜕为仙。”
年轻人神魂剧震,眼前景象再变。
地狱、虚空皆消,复归石桥暮色,流水潺潺,仿佛方才一切皆是梦幻。
唯有手腕上传来的微凉触感,与心海中那震撼未消的景象,提醒他非是虚幻。
陈蛟松开手,负手立于栏边,望向最后一缕没入山峦的落日余晖,声音平淡:
“盗亦有道。小盗窃金银,中盗窃国运,大盗窃天地。
尔之盗,损人而未必利己,溺于小术,困于俗欲,与大道背驰。
纵有几分机巧,几分未泯善念,终是镜花水月,难抵业力消磨。”
年轻人呆立桥头,暮风吹动他单薄衣衫,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脑海中地狱惨景与那攫取天地造化的浩瀚气象交替浮现,心中惊涛骇浪,一时竟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