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那瘦削年轻人离了土地庙,回望一眼破庙方向,嘴角犹带一丝未散的笑意。
他举目西眺,天边云霞似火,映得眸中一片金红。
年轻人旋即轻身提气,身形如燕,脚尖在屋檐角上一点,便无声无息掠过数条街巷。
他自幼练就的这身轻身功夫,虽比不得传闻中的仙家腾云驾雾,在这凡尘市井间却已甚了得。
几个起落间,便来至城西一处僻静石桥附近。
桥下流水潺潺,左近百姓稀疏,多已归家闭户。
炊烟袅袅从屋瓦间升起,偶有犬吠几声,更添几分暮时的宁谧。
瘦削年轻人悄然掠至桥畔,本欲如常归返落脚之处,脚步却蓦地一顿。
石桥之上,立着一人。
那人身披黑金鹤氅,内衬月白长袍,面朝流水残阳,负手而立。
虽只一个背影,然身姿挺拔,气度清绝,迥异凡流。
年轻人脚步一转,隐于墙后阴影,只露出半只眼睛细细打量。
他做了二十年偷儿,见过的人比走过的桥还多,富商巨贾、官宦世家、纨绔子弟,形形色色,从未失眼。
可眼前这人,他竟看不出深浅。
他目光扫过那袭鹤氅,布料在暮色中隐泛幽光,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氅衣下摆随风轻拂,那人腰间更悬着一枚玉佩,温润生辉,纵在暮色中亦隐隐流转宝光。
年轻人呼吸一滞。
他想起方才庙中孩子们习字认真,自己已应允明日多带些稀罕玩意儿……
可钱袋里的银两,买吃食尚可,再买些闲物便有些拮据了。
若能将那枚玉佩弄到手……
这等人物,这等佩饰,其价值恐怕远超他往日所借的任何一家富户。
只需得手,莫说孩子们明日的玩物,便是往后数月生计,怕也无忧了。
甚至还能给那几个孩子扯几尺布,做身新衣裳。他们身上那些破布片子,早已不像样子。
他眼睫低垂,只一瞬犹豫,贪念已如野草蔓生。
他目光扫过桥面、水流、那人所立方位与退路,心中电光石火间已定下行止。
悄然屏息,身形如一片被晚风卷起的枯叶,无声无息地自暗处飘出,向那抹月白身影悄然欺近。
年轻人状似寻常晚归行人,步履轻浅,却暗合某种节奏,转眼已至那人身后数步之遥。
他眉梢微挑,正待寻机近身。
方闻那鹤氅男子面朝西天残霞,低声吟哦,声线清越,似在感怀天地之浩渺,大道之玄微,浑然不察身外:
“落照熔金暮霭沉,长河宛转入烟深。玄穹杳杳涵星斗,尘世熙熙付古今。
道在枢机窥一隙,身如芥子寄孤岑。长风万里吹襟袖,谁解浮生漫自吟?”
年轻人眉头微挑,脚步未停,眼角余光牢牢锁住那枚随吟诵声微微晃动的温润玉佩,心头暗忖:
好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富贵闲人,在此酸文假醋。合该我今日再发利市。
他定了定神,继续向前,右手袖中,二指已悄然并拢如钩。
此技他四岁习练,二十年来出手从未失风,闭着眼睛也能做到快如闪电、无声无息,从未失手。
三步、两步、一步……
旋即双指如灵蛇吐信,倏然探出,直取氅衣下摆那枚晃动的玉佩!
然而。
那只迅疾如电的手腕,竟在触及玉佩前的一刹,被另一只修长稳定的手,轻轻握住。
年轻人愕然抬首。
落日余晖正自那鹤氅男子肩后洒来,为其周身镀上一层朦胧金边。
男子已侧转过身,垂眸看着他,眸光清湛平静,无惊无怒,仿佛只是握住一片偶然飘落的秋叶。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