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之上,天风拂面,云海翻涌如絮。
陈蛟负手立于虚空,衣袂飘举,垂眸俯瞰人间城郭,静观默察。
那老道抽人气运、炼化命格之法,阴损酷烈,似属外道采补厌胜之术。
然观其周身清气犹存,虽亦缠因果煞气,却非大奸大恶、杀孽滔天之辈。
故陈蛟只冷眼旁观,未遽加干涉。
他正自思忖三事考验间,青帝温润之音悄然落于耳畔,直入灵台:
“吾予小友三事,非是斗法,非是辩玄,实为度人。”
陈蛟神色一肃,凝神静听。
“城中有一偷儿,祖上三代为窃,以梁上为生。其人机敏,然心陷桎梏,以窃为能,不见正道。”
“有一恶徒,本是军中老卒,伤跛退伍。今混迹市井,勾连黑白,为虎作伥,敛财害命,恶贯已盈。”
“尚有一书生,本具才情,然家道中落,又遭所信娼妓卷走余财。心灰意冷,壮志消磨,如今卖字鬻画,潦倒度日。”
青帝语声顿了一顿,又道:
“如何行事,如何点化,全在己心,并无定法。小友自去斟酌便是。”
语罢,那声音便如烟云散去,再不闻半点声息。
陈蛟听罢青帝言语,心念流转,暗思内里深意。
他道心通明,只略一思忖,已隐隐窥见其中关窍。
偷儿以窃为生,不以为耻,反以为能,是谓“贪”;
恶霸逞凶敛财,横行市井,暴戾恣睢,是谓“嗔”;
书生因情志折,沉溺过往,不能自拔,是谓“痴”。
贪于窃取占有,嗔于暴戾怨怒,痴于执迷不悟。
贪嗔痴,佛门谓之三毒,玄门亦视作障道之魔,障蔽本心,迷失真性。
此三事,度人是表,勘破三毒、印证本心为实。
陈蛟想通此节,心下豁然,眸光垂落,穿透层层云霄、重重屋舍,如鹰隼掠地,锁定城中。
只见此前那名瘦削年轻人,此刻正于深巷暗处。
他左右一瞥,见四下无人,抬手往脸上一抹,竟如变戏法般换了副面容。
随后大摇大摆,步入一处热闹酒楼,神态自若,与方才街市醉态判若两人。
“贪……”
陈蛟喃喃一声,嘴角微掀,心中已有成算。
他不再停留,身形于青冥悄然淡去,如墨落入清池,隐去仙家气象,复入那尘世街巷之中。
…………
酒楼喧嚷,人声鼎沸。
但闻杯盏交错之声、划拳行令之声、说书先生拍案之声,沸反盈天,汇作一团。
店小二穿梭往来,肩上搭着巾帕,手中托着食盘,脚下生风,口中不住吆喝。
那瘦削年轻人昂首而入,目光扫过满堂食客,高声嚷道:
“小二,速与我来五只烧鸡,老规矩!”
柜后店小二抬头见是他,脸上堆起熟络笑意,忙不迭应道:
“好嘞爷!还是老样子,荷叶包好,麻绳系紧?可要再添些酒菜?
今日新到的酱牛肉,卤了一整夜,滋味正着哩!”
年轻人只摆摆手,自怀中摸出几角散碎银子搁在柜上,声音低了三分:
“不必,就烧鸡。快些,莫误了时辰。”
小二麻利收钱,朝后厨吆喝一声,又转头笑道:“爷您稍坐,这就得!”
年轻人却未坐,只斜倚着柜台,一只脚踏在桌腿横枨上,
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门外街景,又在喧嚷的店内缓缓逡巡,手指在柜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
不多时,后厨伙计提着五大包用新鲜荷叶裹得严实、麻绳捆扎整齐的物事出来。
尚未近前,已闻得油香混着荷叶清气,令人食指大动。
正是五只刚出炉的肥嫩烧鸡。
“爷,您的烧鸡,热乎着!”伙计将油纸包递上,又殷勤道:
“小的特意挑了个头匀称的,只只肥美。”
年轻人接过,掂了掂,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眼中闪过一抹柔色。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出了酒楼,步履匆匆,没入长街人流。
而陈蛟隐于虚处,旁人莫能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