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负手踏虚,不疾不徐,如影随形,静观其行。
只见那年轻人离了酒楼,并未往那等暗巷赌坊去,也未寻那勾栏瓦舍,反是穿街过巷,拣那人迹罕至的小路,径往城西僻静处行去。
深秋寒风凛冽,吹得街旁枯树瑟瑟作响,落叶翻飞。
年轻人怀中那五包烧鸡的热气,在寒风里凝成缕缕白烟,一路未散。
行至一处街口,他又于路旁馒头摊买了数十个新出笼的白面馒头,用布袱裹了,负在肩上,随后提步便走。
如此穿过数条渐显僻静的街巷,两旁屋舍愈发低矮破败,墙皮剥落,野草丛生。
终至一处香火寥落、墙垣斑驳的土地庙前。
那庙宇年久失修,门楣上的匾额早已剥落了漆字,只剩一块光秃秃的木板悬在那儿。
两扇木门虚掩,一推便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内里光线晦暗,霉气扑鼻。
年轻人左右一瞥,见四下无人,身形一闪,便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没入门内,竟不带起半点风响。
破庙之内,光线昏蒙,蛛网垂梁。
土地神像面目模糊,甚是凄清。
年轻人方踏入,呵出一口白气,成霜成雾。
随后听一阵窸窣响动,接着自神像后、供桌下探出七八个小脑袋,
皆衣衫褴褛,多是垂髫稚子,最大不过十来岁模样。
见是他来,孩子们眼中惧色顿消,涌上亮光,却又怯怯不敢近前。
“猴崽子们,都缩着作甚?”
年轻人笑骂一句,将手中荷叶包与馒头袋放在还算干净的供台上。
“赶紧过来,趁热。”
孩子们这才欢呼一声,涌上前来。
年轻人先扯下两只肥嫩的鸡腿,递给一个身形最瘦弱、不住咳嗽的小女孩。
随后,将剩下的鸡肉仔细撕成小块,与白面馒头一并用洗净的阔叶分作数份,一一递到每个孩子手中。
而后年轻人便抱臂倚在门边,看着他们分食,面上的油滑嬉笑褪去,唯余一片沉寂的温和。
“慢些吃,没人与你们抢。”
他声音轻浅,在空旷破庙里却清晰。
“六哥,你今天又发财啦?”一个稍大的男孩啃着鸡腿,含糊问道。
被称作“六哥”的年轻人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发什么财,就跟富家老爷们借些花花呗。”
他目光扫过这些孩子,忽然道,“吃完了,把昨日教的字,在地上划拉给我瞧瞧。错一个,明日烧鸡减半。”
此言一出,孩子们顿时哀嚎一片,七嘴八舌地嚷起来。
“六哥,你就知道折腾我们!”
“就是就是,烧鸡还没吃完呢!”
“我昨日练了的!真的练了!”
年轻人不为所动,扬了扬下巴:“哀也没用。吃完了,一个一个来。李正行,就你先。”
那方才啃着鸡腿提问的男孩,顿时面色一苦。
而陈蛟隐去身形,静立庙檐破漏处投下的一束天光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那年轻人倚门而立的身影,半张脸隐在暗处,半张脸被天光照亮,轮廓分明。
他看那些孩童眼中依赖,纯真无邪,不掺虚假。
他看那供台上热气渐消的烧鸡与馒头,油纸摊开,残渣零落。
此子为盗,窃取不义之财,是为贪。
然贪来之物,未作己用,尽数散与这些无依孤儿,活其性命,授以粗浅文字,约束其不为恶,教其明事理……
这是贪?是贪。
此人心中有善念,有担当,然行止偏斜,以恶养善,如饮鸩止渴,终非长久。
且长此以往,不仅自身罪孽日深,更损及命数气运,终有一日,泥足深陷,再难自拔。
是以,贪不在取,而在用。
取之不正,纵用之善,亦是歧途。
陈蛟收回目光,心中已有计较。
他身形一转,衣袂微动,便如一道清风,无声无息地退出了破庙。
门外天光尚好,秋风簌簌,吹得庙前枯草伏倒又起。
他负手立于庙前,仰头望了望那剥落了漆字的匾额,又低头看了看门槛上被无数脚步磨出的凹痕,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