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头哽咽,几不能言,只知是遇到游戏人间的仙家,双膝一软,便要屈身跪倒尘埃,口中急道:
“小子卑贱,蒙仙长不弃,感……”
话未说尽,双膝方屈,却仿佛被一股无形而柔韧的力道稳稳托住,任他如何用力,竟再难落下半分。
年轻人一时怔住,旋即明悟,是仙人不欲受他此拜。
他连忙抬头,急声剖白,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小子虽为窃盗,出身卑贱,行止不堪。然此生除父母生养之恩,便是天地亦未曾屈膝,神佛亦未尝叩首。
此身虽贱,此膝…亦有不跪之念。”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声音却渐渐稳了下来,一字一句,说得郑重其事:
“今闻仙长寥寥数语,方知天地浩渺,己身微小。此一拜,非为乞怜,实是礼敬大道,谢仙长开我茅塞!”
暮色中,但见那鹤氅仙人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讶然,旋即化作一抹笑意,眸中隐有光影流转,似追忆,似慨然。
陈蛟微微摇头,温声道:“不必行此大礼,亦无需思拜我为师。道之所在,不在膝下,而在心中。
你若心中有道,一言一行,起卧坐立,无不是道,无不礼敬于我。
你若心中无道,纵使跪穿这青石,叩首万千,亦是徒然虚礼,与道何益?”
年轻人听罢,心潮激荡难抑,目中光彩湛然,屏息凝神,以期聆听仙法。
然那鹤氅仙人下一句话,却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令他心头骤凉,如坠冰窟。
“你心未静,身有躁气,机缘未至,难闻真法。且去,且去。”
言罢,不待年轻人反应,只轻轻一拂袖,不过是寻常一挥,却仿佛挟着天地之力。
年轻人顿觉天旋地转,天地倒悬,惊呼声尚未出口,身躯已被一股柔和力道卷起,径直投向桥下潺潺流水!
“仙长!”
他惊骇欲绝,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便觉耳畔风声呼啸,眼前水光扑面。
“噗通!”
水花四溅,寒意刺骨,冰凉河水瞬间包裹全身。
年轻人骇然挣扎,呛了几口水,神智却骤然一清,猛地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他惶然四顾,哪里有什么石桥流水、鹤氅仙人?
自己竟好端端站在土地庙破败的门槛之外,一脚门里,一脚门外。
西天落日熔金,正悬于檐角,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暮色四合,倦鸟归林。
方才那一切,石桥、暮色、地狱、星汉、鹤氅仙人……皆恍如一梦,醒来只余满腔怅然,似真似幻,难以分辨。
换了旁人,虚惊一场,受此一惊,怕是早已破口大骂,指天画地。
年轻人却未曾破口叫骂,亦未惶惑不安。
他怔立良久,任由心中波澜渐渐平复,眸中灼亮光彩亦沉淀为一片澄澈的平静。
旋即年轻人仰首望向高天青冥,整肃衣衫,对着四方天地皆作一揖,清声朗朗:
“盗亦有道。小子陈道,拜谢仙长传授道理。”
一语既出,心意通明。
只觉胸中块垒尽消,神思为之一清。
恰在此时,一团鸽卵大小、清辉流转的光点自极高天穹悠悠飘落,不偏不倚,正悬于陈道的掌心之上。
光点触及肌肤,微微一暖,旋即化作七个清隽古字,映入灵台:
“三日后北山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