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兜率宫外,朱红门槛之上。
一金一银两个小小道童,正肩挨着肩,挤坐一处。
金角穿一领明黄道袍,银角着一袭月白小褂,二人皆梳着双丫髻,面容如玉,生得粉雕玉琢一般,年岁看似不过八九。
二童正共执一册淡绯封皮的书卷,此刻埋头细观,神情专注,时而低声交谈,偶有争执。
那书册封面题着【四洲女修真形品藻录】九字,墨迹已显旧色,纸页边缘多有摩挲之痕,显是时常翻阅所致。
书里多载四方女修容貌气韵、衣着佩饰之评点,间或杂录些坊间流传的逸闻趣事,文笔轻灵,颇可解闷。
便见金角童子以指轻点其中一页绘像,低声道:
“此页所载流云仙府静意仙子,评其‘青丝如瀑,常绾飞仙髻,佩寒玉簪,性清冷,寡言笑,行止若孤云出岫’。
过于冷寂,未免少了些活泼生气,听起来倒与太阳元君颇有相似之处。”
银角童子摇首,翻过数页,指另一幅工笔彩绘,振振有词:
“师兄所言差矣。清冷有何不好?
你看这位‘芙蓉潭玉环真人’,书中言其‘喜着杏黄留仙裙,腮凝新荔,声若击玉’,性情倒是温婉。
然评语又道其‘常于潭边对影自怜,多愁善感’……依我看来,反倒有些小家子气了,不及静意仙子高渺。”
“高渺有何用?”
金角不以为然,撇撇嘴,又往前翻。
“我倒觉着‘赤明山昭华夫人’这等更好。
评语说她‘云鬓珠翠,善霓裳舞,性爽利,尤擅酿火果琼浆’,曾邀三山道友共饮,醉倒化神真修数位……听着便热闹有趣!”
银角瞥他一眼,嘀咕道:“师兄只怕是馋那火果琼浆罢……”
银角又微微蹙眉,说道:“这书中,对东胜神洲那位天真慈音仙姑的记载,前后矛盾,我想了许久,也没明白。
前页说她‘常携玉箫,音可引百鸟’,后头附的轶闻里,却说她游历红尘时,随手折柳为笛,亦能引来鸾鸟。
究竟是箫是笛?还是编者道听途说,未加详考?”
“许是两者皆通?”金角猜测道,旋即又自己摇头,嘀咕道:
“不对,法宝乐器岂是随意可换?定是有一处记错了。
唉,若是师兄在,或可问问。师兄曾在下界修行,见多识广,定然知晓。”
二童你来我往,低声探讨,时而争论哪家仙子法器别致,时而琢磨某段逸闻真假,倒也自得其乐。
如此过了半晌,银角忽地合上书册,长长叹了口气,稚嫩脸上满是百无聊赖,幽幽说道:
“这些仙子元君,评语模样,你我翻来覆去看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了。
连哪位仙子爱穿什么颜色、佩何种花饰,闭着眼都能背出。初时新鲜,如今只剩无趣。
师兄,你说…真君师兄何时才能再来兜率宫啊?
金角也跟着叹了口气,小脸上满是惆怅,望着宫外舒卷的云海,嘟囔道:
“是啊,真想师兄了。他何时才能回来?
这些人间话本、志怪传奇,还有海外风物志,早就翻烂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哀吟,“又是想念师兄的一天。”
两个小童并肩坐在高高的门槛上,托着腮,望着茫茫云海出神。
云海翻涌,时聚时散,偶有几只白鹤掠过,鸣声清越,更衬得宫前寂寥。
那本淡绯书册被随意搁在膝间,方才的热切探讨,此刻全化作了对师兄归期的殷殷期盼。
兜率宫前白云悠悠,童声稚语里的那点念想,轻轻飘散在氤氲道韵之中。
恰在此时,宫内传来一声平和清唤,正是老爷声音:
“金角银角,二童何在?”
二童顿时浑身一激灵,银角眼疾手快,连忙将书册塞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