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之事,陈舟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那一剑本就是凝光之际自发宣泄而出,算不得什么有心为之。
至于那青柏山的韩益在机缘巧合之下捡了一条命回来,往后是死是活,却也同他没什么干系了。
遁光掠过碧波万顷,海风灌入衣袖,带着咸腥的潮意。
陈舟没有明确的方向。
洞天辽阔,四面皆是汪洋。
远处的岛屿星罗棋布,大大小小散落在海天当中,有些不过礁石一块,有些却绵延数里,林木苍翠。
更远处,那座横亘在海天交际的巨大山岳依旧沉默地匍匐在天际线上。
白雪覆顶,瀑布如练。
按那鲛女所言,诸般机缘要去汪洋尽头方才能得。
不过眼下里,陈舟倒也不急于去那地界凑热闹。
他此行最要紧之事,说到底也只有一桩不过——
打磨玄光!
像什么积攒精气之类,自也可以顺手为之,却也并未紧要了。
只是除此之外,方才同韩益那番交谈里提及的灵脉一事,此刻却也不知怎的,忽然在陈舟脑海中浮了上来。
遁光微微一缓。
陈舟垂眸,略作思忖。
按照韩益先前所言,灵脉隐于五脏六腑、经脉窍穴当中,寻常手段察知不得。
唯有修至玄光,以自身玄光沟通天地灵机,在内外交感之际,灵脉方才会自行显现。
“寻一处灵机充沛之地,运转玄光,以自身为桥,引天地灵机入体……“
陈舟默念着那番话,环顾了一圈四周。
此间洞天本就灵机浓郁远超外界,随处皆是修行福地。
若说灵机充沛的地界,眼下此地却是俯仰皆是,根本无需刻意寻找。
念头转过,陈舟便不再有什么犹豫。
遁光一收,身形从半空中径直落向下方一座仅有数丈见方的礁石小岛。
双足踏在粗粝的石面上,海浪拍击着四周的岩壁,激起层层白沫。
四面无遮无拦,海风猎猎灌来,天光正好。
陈舟盘膝坐定。
心念一引,体内那缕方才凝就不久的玄光应声而动。
自气海深处升腾而起,沿着经脉缓缓运转,继而透体而出,在周身形成了一层极薄极淡的光晕。
而当玄光外放的一刹那,四周的天地灵机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开始自发地朝着他所在的方位汇聚而来。
先是极其细微的、如同涓涓细流般的灵机波动。
随后便愈来愈盛。
陈舟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了下来。
一吸一吐间,天地灵机便随之涌入体内,如同潮汐般此起彼伏。
以自身为桥,引天地灵机入体。
玄光是桥,灵机是水。
而灵脉……
便是深藏在桥墩之下的河床。
待到水流漫过桥面的那一刻,河床的形状便再无所遁形。
陈舟闭目内视。
体内的光景,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清晰了起来。
此前无论他如何以灵觉探查,丹田深处始终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
隐约能感知到有什么东西盘踞其中,却看不真切。
可眼下,当玄光与天地灵机在体内交感共鸣的一瞬间。
那片模糊的光影便如同被人拂去了一层厚厚的尘埃般,骤然亮了起来。
陈舟的瞳孔在紧闭的眼皮下微微一缩。
火。
他看到了火。
唯见身躯内里微妙之处,三座火山拔地而起。
不,并非真正的火山。
而是三条形如火山般的灵脉,扎根在他的一身血肉之中,矗立于一片混沌朦胧的内景当中。
每一条灵脉的山体都呈深沉的赤褐色,山巅处却是炽白的焰光翻涌不休。
三座并立,如同三根擎天的火柱,将整个冥冥处的根底映照得一片赤金。
而更叫陈舟心神震动的,却是这三条灵脉仿佛非是死物,而像是活着的生命一般。
三座火山的山腹深处,隐隐可见赤红的光流在不断翻涌、流转。
似是岩浆奔腾,又似是地火潜行。
每一次翻涌,便有一股极为精纯的灵机从根底喷薄而出,汇入气海,与他的玄都真炁交融一处。
浑然天成,不见半分滞涩。
而当外界的天地灵机涌入体内时,那三条灵脉更是齐齐震动了一下。
仿佛沉睡了许久的巨兽骤然苏醒,张开了饥渴的大口。
下一刻。
陈舟便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股叫人头皮发麻的吸力。
四周的天地灵机仿佛不再是被他主动采摄,而是被那三条灵脉自发地鲸吞而入。
如呼吸般自然,胜似潮汐般不可逆。
浩浩荡荡的灵机从天地间涌来,穿过他的经脉,灌入气海,继而被三条灵脉吞纳、碾磨、炼化。
只留下最精纯的灵机沉入灵脉深处,其余的则被剔除而出,化作温润的暖流散布周身。
如此反复,周而复始。
不知过了多久。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的那抹火色还未曾完全褪去,在海天的青蓝映照下,格外灼目。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又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胸腹。
“三条灵脉。“
低声自语出来的那一刻,声音里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地带上了几分异样。
他一直以来所知道的、所以为的,便是自家只是靠着神通之助,侥幸得了这般勉强修行的天分。
然而眼下亲眼所见的景象,却与那般认知相去甚远。
三座熊熊燃烧的火山,并立于气海深处。
灵机鲸吞,气象恢宏。
这般光景,无论如何也不是一条残脉所能有的气象。
陈舟沉默了片刻,便也随之了然。
乙木青华。
彼时他只从描述上得知此物能增寿元、塑根骨,收纳之后确也觉得灵脉处有了些许变化。
可具体变了多少、变成了什么模样,在凝光之前他始终无法内视清楚。
眼下看来,答案已然了然。
“看来能有眼下之功,全都是仰仗此般机缘了!“
陈舟在心底彻底确认了这个想法。
一道乙木青华,便将他从一介丙火残脉,生生塑成了三条完整的丙火灵脉。
由残转全,由一化三。
自此一身资质根骨,天翻地覆。
若是换做旁人,穷尽一生的修行,耗尽无数天材地宝,怕也求不来这般造化。
那些上宗弟子苦苦追求的灵根天赋,那些散修拼却性命也想搏上一搏的逆天机缘,在他这里,却不过是某一日的一道结算罢了。
而这道结算的评定,若他没记错的话,是上上。
陈舟闭了闭眼。
久久不语。
纵然不大知晓三条灵脉在炼炁修士当中究竟算是什么样的资质,可光是回想方才灵脉鲸吞灵机时的恢宏气象,便也足以叫人明白,此般天赋绝不算低下。
“不可斗量啊……“
陈舟喉头微动,伴随着一口浊气,分外感慨的吐出这几个字。
说的倒也不是眼下这般灵脉变化,而是神通。
更改资质,塑造根骨,此般威能无异于逆天改命。
便是那九道十二显中的真人上修知晓,怕也是要动容。
然而这等改命之力,却不过是他陈舟每日结算中诸多机缘的一道而已。
上上评定固然难得,却也并非不可再得。
只要他不曾懈怠,往后的岁月里,谁又说得准不会再落下第二道、第三道这般造化?
比起那些修行中人用尽心机乃至性命去争夺一桩机缘,他陈舟所拥有的,何止强上万倍。
念及此处,陈舟心头升起的却不是什么得意忘形的快慰。
而是一种越发沉甸甸的凝重。
“此般隐秘,无论是何人,都不能分说。“
陈舟在心底极为郑重地告诫了自己一句。
虽然这句话,从身来此世至今他已经对自己说过不止一次了。
可每一次有了新的体悟,这份告诫便也愈发沉重几分。
先前只是炼丹、习武时的小有助益,尚且还在可以遮掩的范畴之内。
可如今…更改灵脉、塑造根骨。
此般事情若是传扬了出去,纵他陈舟有十条命怕也是不够死的。
“只是如此一来,我怕是不大适合拜入那些宗门了。“
一念转过,一念又起。
陈舟眉头微微皱起,却是又想到了一桩坏处。
世俗间的师徒关系尚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而在此般修行盛世下,师徒间的关系自也非比寻常。
朝夕相处的漫长时间里,身为徒儿的自己种种变化绝难瞒过一位长年累月观察弟子的师长之眼。
今日灵脉残缺,明日灵脉完整。
今日真炁平平,明日真炁暴涨。
纵然陈舟再如何善于遮掩,可日日机缘加身下,那等累积起来的变化量,又岂是寻常的修行精进所能解释的?
一日两日或许无人察觉。
一月两月,便要生出疑窦。
一年半载之后,怕是连傻子都能看出端倪来了。
陈舟眉头微蹙。
可散修之路,终究不是什么长久计。
虽然眼下他在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卷玄都法,炼炁一途上倒是暂时无忧。
可筑基之后呢?
届时若无后续法门可修,纵使再多的机缘,也不过是在筑基一境上蹉跎光阴罢了。
而那些上宗仙门之所以能代代传承、高修辈出,靠的便是一套从炼炁到筑基、乃至更高层次的完整法脉。
缺了这一环,便如同断了一条腿走路,走得再快,也终归是跛的。
如此想来,拜师入门几乎是必经之路。
可偏偏他的神通又注定了轻易拜不得师长,这当中的矛盾,一时间着实是叫人头疼不已。
“也罢。“
陈舟揉了揉眉心,将这些暂时无解的念头按下。
“此事还不是眼下的当务之急。“
“筑基尚远,往后再说。“
“眼下里,先把玄光打磨扎实了才是正途。“
思绪归拢,心念重回正轨。
而说到打磨玄光,便不得不提另一桩事来。
合煞。
先前在龙蛇山的拾遗斋里翻阅杂书时,陈舟便对炼炁之后的修行路径有了个粗略的了解。
炼炁、凝光、合煞、筑基。
四步走完,方才算是在修行一途上立住了脚跟。
而合煞一关,乃是其中最为凶险的一步。
煞气不同于天地灵机。
灵机温和,可采摄,可炼化,如水入渠,顺势而为。
煞气却是暴烈狂躁,桀骜不驯,似野马脱缰,稍有不慎便要反噬其身。
想要以自身真炁降伏煞气、纳入体内、与之交融合一,考验的不仅仅是真炁的精纯与玄光的凝练。
更有一桩不可忽视的要素。
肉身。
陈舟微微低头,目光从自己的双手上缓缓扫过。
寻常修士在炼就玄光之后,打磨修为的同时,大多也会找寻一门炼体法门兼修。
以此增强体魄、淬炼筋骨,好叫肉身能够承受得住合煞之际那股暴烈至极的煞气冲击。
否则纵然真炁修为再高,玄光再如何精纯,合煞时一个不慎,煞气反噬下,轻则经脉寸断,重则形神俱灭。
他本也是打算在往后的日子里寻上一门合适的炼体术来修习的。
可眼下里……
陈舟的目光从双手上收回,落在了衣袖当中那枚鲛女所赐的白珠之上。
先前在收取蛟龙精气时,他便已经注意到了,此般精怪兽类的精气居然可以真炁炼化,补益肉身。
虽然先前只是试了一下,量微效薄,可这等效用若是能够持续累积……
如此想着,陈舟眸光一亮。
手指在白珠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心头便也有了计较。
“若有如此好事,又何必去寻什么炼体术?“
自语一句,陈舟嘴角微微一动。
此间洞天当中水族精怪无穷无尽,三月光景,日日狩猎下,所能积攒的精气只怕是个不小的数目。
纵然此法的效用会随着肉身强度的提升而逐渐递减,可眼下他的肉身根底不过是个凡胎武夫的底子。
提升的空间大得很。
如此一来,打磨玄光与淬炼肉身,便可双管齐下。
待到出了此方洞天,便是玄光稳固、肉身强横,等到往后合煞之时,底气便也就更足了。
心念一定,陈舟也不再磨蹭。
从礁石上站起身来,目光环顾四周海面。
碧蓝的海水下方,隐隐约约能瞧见数道游弋的暗影。
有大有小,有快有慢。
最近的一头,不过在水面下五六丈深处,体型约莫两丈来长,鳞甲泛着暗绿色的微光。
陈舟看了它一眼。
心念微动,先天剑窍无声翕动。
折柳从窍穴中跃出,化作一线乌光,破空而去。
噗。
闷声入水,碧波裂开一道极细的口子。
海面下,那道暗绿色的身影猛然一颤,随即便不再游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