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的回程比去时更快。
乌光一闪,便已没入了陈舟的剑窍当中。
而那头水兽的尸首在海水中缓缓翻转了一下,腹部朝天。
一缕淡淡的灵光自其体内溢散而出,在残躯上方盘旋不去。
陈舟取出白珠,真炁一催。
那缕灵光便如受了牵引般,化作一道细流,嗖的一声没入珠内。
入手微沉。
“一头。“
自语一声,遁光拔起,掠向下一个目标。
……
此后三日。
陈舟便在这片汪洋当中,过起了白日狩猎、夜间炼化的日子。
白日里驾着遁光在海面上穿行,遇到落单的水兽便以折柳一剑了结,收取精气。
待到入夜后,便寻一处偏僻的小岛落脚,盘坐洞中,以白珠内的精气淬炼肉身。
说来简单,做来却也繁琐。
此间洞天的水族虽多,可其中大多数不过是些寻常鱼虾之属,体内精气微薄。
需得猎上数十头,方才能攒出一夜堪堪够用的分量。
且那些稍有些修为的水兽,灵智也不算低。
被猎杀的动静一多,附近的同类便会远遁而去,不再轻易靠近。
以至于陈舟往往要变换着位置四处游猎,方才能维持住每日的收获。
不过此般辛苦倒也不是白费。
三日下来,陈舟所收纳的精气已有了颇为可观的积累。
而每夜里以精气淬炼肉身时,那种切实可感的变化更是叫他颇为满意。
……
第三日夜。
一处狭小海岛上的天然石洞内。
陈舟盘膝端坐,照夜灯悬在身侧,灯焰跳动,映出一方暖黄。
而在他的胸前半空处,那枚白珠正静静悬浮着。
珠身内里,由数十头海兽精气所汇聚而成的血红灵光正在缓缓流转。
陈舟双目微阖,呼吸绵长。
体内的真炁缓缓运转,在丹田处汇成一道暖流,继而朝着胸前的白珠延伸而去。
真炁触及珠身的一刹那,内里的血红光晕便如同被点燃了一般,骤然活跃起来。
一缕极细的血色灵光自珠中渗出,顺着真炁的引导,丝丝缕缕地没入了陈舟的体内。
肌肉、筋骨、经络仿佛齐齐被一层火焰灼烧,微微痛楚中,却也不断变得更为坚韧、更为致密。
陈舟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放得更缓了。
一吸一吐之间,白珠内的血色光晕便一点一点地变淡。
不知过了多久。
珠中最后一点血色灵光消散殆尽。
白珠复归莹莹通透,悬在胸前,空空如也。
而在同一时刻。
陈舟周身的皮肤表面,忽然亮起了一层极薄极淡的晶莹光晕。
那光晕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猩红之色,在照夜灯的映照下,莹莹如玉。
仿佛他整个人的肌肤在这一刻都被一层无形的琉璃所覆盖,泛着珠玉般的温润光泽。
此般异象持续了约莫十数息的光景。
随后便如潮水退去般缓缓敛去,不留痕迹。
只是同三日前相比,肉眼虽不可见什么明显的变化,可陈舟自家心里却是清楚得很。
陈舟睁开双眼,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握拢成拳。
骨节间发出几声细微的咯咯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指骨深处被压实了一般。
而随着这一握,一股同先前截然不同的力量感,便从掌心当中明明白白地传了上来。
沉、实、稳。
如同握住了一块铸铁。
“不过数十头寻常海兽的精气,便可叫肉身强上三分。“
陈舟微微眯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啧啧称奇的意味。
此般精气淬体的法门虽不是什么正经的炼体术传承,可胜在直截了当、立竿见影。
且取材方便,此间洞天遍地都是。
唯一的问题便是量。
第一日时,哪怕只是十来头海兽的精气便能叫他感受到明显的变化。
可到了第三日,同等分量的精气所带来的提升便已经微弱了不少。
不出意外的话,这等递减的趋势还会继续。
到了后面,怕是要猎上数百头才能勉强感受到一丝改变。
可即便如此,也足够了。
此方洞天尚有近两月的光景。
日积月累下,纵是蚊子腿上的肉也能攒成一盘菜。
更何况,他又不是只能猎那些寻常的小鱼小虾。
那些修为更高、体型更大的水族精怪,体内的精气浓度自然也不是寻常之物可比。
若能猎上几头那般大家伙,怕是顶得过百头小鱼了。
思忖至此,陈舟将白珠收入袖中,微微颔首。
“比起那些不知所踪的机缘造化,此般能够切实握在手中、日日精进的东西,与我而言,方才是此间洞天里最大的收获。“
心念落定,不再多想。
闭目养息了一个时辰后,陈舟便于天光微亮时睁开了双眼。
先是照例以神通结算了昨日的修行所得。
评定落下——中下。
同先前几日无甚差别。
毕竟他这些时日做的事情大同小异,无非是猎杀海兽、收取精气、淬炼肉身。
日日如此,评定自也不会有太大的波动。
不过今日的机缘倒也并非全然乏善可陈,而是一滴增益灵觉的灵水。
接纳之后,变化顿生。
陈舟能感觉到自己感知的范围略有扩展,辨识的精度略有提升,对灵机波动的敏锐度也较之昨日更清晰了一线。
提升虽小,却也胜在俱全,陈舟倒也满意就是。
适应了片刻后他便也很快恢复过来,毕竟此般机缘也不是头一次得了。
灵觉增进的好处不必多言,于修行斗法上皆有裨益。
不过说起近几日的评定,倒也有一桩事叫陈舟多少记挂了些。
连日来的结算大多在中下到中等之间徘徊,唯独前几日遇到韩益的那一次,得了个中上。
那一日的机缘,罕见的不是一些单纯的增益之物,而是一道秘法。
只不过,想到其上的内容,陈舟的面色便是微微一沉。
旋而就将翻涌而起的些许念头轻轻按下,不露于色。
“却不是个什么好法子,若非万不得已……“
几个字在心底一闪而过,便再无声息。
陈舟起身,往洞外行去。
精气虽好,只是有些不大经用。
一整日狩猎的所得,也不过勉强支撑一夜的淬体修行。
想要更快地积攒起来,便要去猎那些更大、更凶的家伙。
而那些家伙往往不是善茬,少不得要费一番手脚。
“不过,眼下有了玄光傍身,倒也不至于像先前那般束手束脚了。“
陈舟想着,嘴角微微一动。
念头一转,又想到了另一事。
“却也不知,修士间的白珠,是否可以通用?“
先前那鲛女说过,每位进入洞天的修士都会得到一枚白珠。
若是旁人珠中的精气也能为自家所用……
念头方起,陈舟便摇了摇头。
他没有那般劫修的心思。
若是有人撞在手里也就罢了,正好拿来试上一试。
但若是为此去主动狩猎他人,那却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他陈舟的底线虽不高,但总归还在。
想到此处,脑海里便也不由自主地浮过了几道身影。
素还真、郑如玉、孟长卿、赵慎之。
不知这些人眼下各自处境如何。
还有…那澹台晟!
此般念头一转,陈舟眸底深处便闪过一丝极快的冷意。
倏忽即逝。
面上却是半分不露。
“走了。“
低声一句,遁光乍起。
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掠向远处的海面。
同时间,先天剑窍无声翕动。
折柳从中飞出,裹着一缕泠泠火色的光华,如一线寒芒般没入海面之下。
身后的海水骤然翻涌了一下。
数息后,几具水兽的尸首翻着白肚皮浮了上来,漂在碎浪之间。
一缕缕精气从残躯上方溢散而出,在天光下闪烁了几下,便追着远去的遁光飞掠而去。
……
距离陈舟所在不知多远的另一处海域。
一座颇为广阔的海岛上,林木苍翠,山石嶙峋。
然而此刻却是变成一片狼藉。
原本长势极好的灌木丛似是被狂风吹过,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几块人高的礁石上面更是裂痕交错,碎屑四溅。
像是被什么人抡着锤子狠狠砸了一通。
而制造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站在岛心的一块平石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眼下孟长卿的模样,已经不足以用狼狈二字形容。
一头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乌发此刻散乱得像是鸡窝,几缕发丝黏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横七竖八。
身上那件出门时颇为体面的修士袍子更是不知所踪,只余一件贴身的短衫裤衩还挂在身上,堪堪遮了个体面。
面色铁青,眼底通红。
怒火几乎是要从那双被血丝充满的眼珠子里喷出来。
“竖子!“
孟长卿咬着牙,从嘴里挤出两个字来。
他堂堂承天宗弟子,十二显道的正传门人,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自入了这方洞天以来,他原本也是按部就班地猎杀水族,积攒精气。
虽说身手比不得郑如玉那般,可凭着宗门的底蕴和自家不算差的修为,精气积攒的倒也不算慢。
可就在昨日,却是叫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蛮子当空拦下,叫嚣让自己交出身上全部之物。
身为大宗子弟的孟长卿自然不会惯着这般劫修恶徒,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是成了他一辈子都不想回想的噩梦!
此人体魄之强横、手段之蛮横,简直就是叫人瞠目结舌。
根本就不像是寻常炼气士,倒是像青孚之外其他界域的那种那种武道修士!
他孟长卿祭出法器、催动术法,那蛮子竟是一拳一拳硬接了下来。
最终他耗尽真炁,被其人擒下。
等到再醒来之时,孟长卿便是在了此般海岛上,可身上所携之物尽数丢了干净,只剩下一条短裤。
而在沙滩上,还留着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留你一命,不谢。
“不谢?不谢你个老……“
孟长卿想到那张叫人生恨的面孔,抬手便又是一道玄光轰了出去。
身前最后一块还算完整的礁石应声炸裂,碎石纷飞。
孟长卿喘着粗气,浑身上下的真炁也在这一通发泄之后消耗了个七七八八。
可胸口的那股子闷气却依旧是没能散去半分。
“哼!“
“好一个界外武修!”
孟长卿冷哼一声,眼底的怒意渐渐被一层阴鸷所取代。
“此间洞天总有关闭之时。“
“出了这方地界,你最好别再叫我撞上。“
“否则——“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我孟长卿纵然拼了性命不要,也定叫师门长辈为我做主!“
恨恨一声落罢,孟长卿到底还是不甘心地四处扫视一眼,可却是半点那恶人的踪迹也不曾发现。
随即一甩散乱的头发,忍着浑身的酸痛,盘膝坐下,开始恢复真炁。
眼下被人劫了个精光,连件像样的衣衫都没剩下。
此般模样若是被郑如玉瞧见了,怕也是丢人丢到了祖宗坟头上去了,更不必说那位从始至终就和他不怎么对付的赵慎之了。
孟长卿一想到这里,脸色便又黑了几分。
……
同一时刻。
碧波无际的海面上方,一道淡若无物的流光正在飞速掠行。
陈舟方才将折柳从一头庞大海兽的尸体上收回。
其体型足有五六丈之长,周身覆满了厚重的灰黑色甲壳,看上去颇为凶悍。
先前搏杀时确实也颇耗了他一番功夫。
此物皮粗肉厚,寻常的剑气砍在甲壳上面只能留下一道白痕,根本破不了防。
最终还是以玄光裹住折柳,将一身真炁灌注剑身,方才觅得其腹甲下的破绽,一剑刺入,了结了性命。
不过所得也是丰厚。
此物体内的精气浓度,远非那些寻常的小鱼小虾可比。
光是一头,便抵得上先前两日的猎获总和了。
陈舟将白珠中涌入的精气稍稍感知了一番,微微点了点头。
按这般进度,再有个十日半月,他的肉身便能增益到一个叫他满意的程度。
正打算结束今日的狩猎,寻一处小岛安顿下来修行。
忽然间。
陈舟的神情一动,沉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