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的身影踩着水浪,在碧波之间几个起落,便已远得只余一个黑点。
陈舟立在礁石上,目送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激流,面上那点被周元磨出来的不耐烦也随之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沉凝。
倒也不是为了周元的离去而生出什么离愁别绪来。
两世为人,陈舟见惯了生离死别,眼下不过一二好友暂别,尚不到那种多愁善感的程度。
只是一想到当初碧云观里的两个少年,居然前后脚踏入了修行之途。
便莫名生出些世事奇妙、叫人无法捉摸的错觉。
况且眼下既然已经是踏上了这修行路,那其上的聚散离合本就是寻常之事。
别说只是两个有些交情的故人了。
便是血脉至亲,也不能日日相守在一处。
更何况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亦是有各自的造化要争。
若是不死,天地虽大,终有再见之日。
念头一闪,陈舟便也不再多想。
只是将周元的名字在心头放下,却又有另一人浮越而起。
“澹台晟……”
陈舟微微蹙了蹙眉,目光落在远处茫茫碧波的尽头。
方才周元说那老狗现身,在这洞天里大肆猎杀修士,见人便抢,无人敢撄其锋。
此事本身并不叫陈舟意外。
毕竟以澹台晟的修为和对这方洞天里机缘的志在必得,能有这般横行无忌的作态自是寻常。
只是让陈舟有所疑虑的,是他做出这般行为的时机,这让人生出些异样的感觉。
若是澹台晟一心为了那些散修手中积攒的精气,那眼下动手岂非是杀鸡取卵?
待等到洞天即将关闭之时,众修齐齐汇聚在那方庞然岛屿上再动手,不是更加稳妥?!
“却是有些反常古怪了。”
陈舟心头翻涌了一阵,直觉告诉他,澹台晟眼下这般按捺不住在洞天里搅动风雨,恐怕并非仅仅是为了精气那般简单。
或许是另有目的。
一念至此,陈舟的眸光骤然沉了几分。
不过此般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按了下去。
既然想不透,便也不必强去猜度了。
横竖他也不惧就是。
早在先前未成玄光时,陈舟多多少少还心有忌惮,想着若是真在这方洞天里撞上了澹台晟,自家确实是得避上一避。
可眼下,便是不同了。
玄光在身,折柳在窍。
纵然在真个动手之前,谁胜谁负尚且犹未可知,可陈舟却也不会像以往一样忌惮此人。
更何况修行界里的斗法高下,从来便不是靠谁修行得久来分的。
若当真是修行年岁长的便一定能赢,那各人照面也不必比个高低了,直接亮出年纪便好。
小的给老的磕头认输就是了。
哪有这般道理?
况且……
陈舟脑海里又浮现出先前在外界洞天开启时所见的一幕一幕。
澹台晟展露玄光,封闭洞天开口。
碧色凝练、威势浩大,看上去着实不凡,叫人惊惧。
可若要他陈舟说一句心里话,那般气象虽强,可却也仅此而已,远不至于叫他生出什么望之绝望,不敢生出对抗心思的地步。
虽说远观不如近察,隔着数里的距离去揣度一个人的真正实力,难免失之偏颇。
可这般比较终归也不全是空穴来风,至少叫他心头有了几分底。
“若是没撞上便也罢了。”
陈舟低声自语,嘴角微微一动。
“那便多候些时候,等到洞天关闭时分,届时再去算算这笔因果纠缠。”
虽然他已经灭了澹台晟二子。
可前身一家上下百余口人尽数丧身其手的恩怨,又岂能这般简单的了结?
此仇不了,此事不休。
只不过陈舟先前修为不济、能避便避,求的是个来日方长。
可眼下玄光得成,自觉实力初有所成,若是机缘凑巧当真提前同这老狗撞了个对脸……
陈舟口鼻间吐出一道极轻的冷哼。
提前了结了,也无不可。
念头落定,他便不再于此事上多费心神。
回头瞥了一眼身下这座住了十数日的海岛,并无留恋。
真炁一催,遁光拔地而起。
同时飞遁之间,心头思绪转动。
先前他同周元所言说的什么安心修行不去同人争抢的说法,不过是推辞罢了。
此间水族精怪所蕴含的精气对于淬炼肉身确有奇效,他陈舟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白白放过。
只不过他取精气的目的同旁人不同。
旁人为了那枚白珠里的评定机缘,拼了命地积攒。
他却是为了一身肉身。
合煞在即,肉身若是不够强韧,纵使玄光再精纯、真炁再浩荡,那也熬不过煞气入体那一关。
若是如此的话,别说筑基了,便是能留一条命都是奢望。
遁光掠过碧波,如一线淡痕划过天际。
海风灌入衣袖,咸腥的水汽扑在面上。
陈舟的目光扫过下方海面,灵觉铺陈而去。
很快,便有了动静。
……
一处海湾。
半没在浅滩中的一头水猿兀然从水里暴起,通体赤红的毛发在海风里炸开。
双臂撑着礁石,怒目圆睁,仰天便是一声暴喝。
可下一息。
一线火光从高空无声坠落,贯穿了它的天灵。
三丈高的身躯晃了两晃,轰然仆倒在了浅滩上,溅起满天的碎浪与泥沙。
……
广阔海面上,一方狭小海岛。
密林深处,一条十余丈长的水蟒盘踞在寒潭当中。
蛇信吞吐,阴冷的竖瞳中映出一道掠空而来的遁光。
尚不及反应。
剑光往复三过。
水蟒庞大的身躯便已断作了数截,散落在林间腐叶上,腥血淌了满地。
……
某处波澜壮阔的海面。
一头体型骇人的巨鲸从深水处缓缓上浮,血色从深海里翻涌而出。
清冽的遁光在高空微微一顿。
白珠从袖中探出,精气便如飞蛾扑火般没入其中。
陈舟连看都不曾多看一眼,遁光一转,掠向了下一个方向。
如此往复。
日复一日。
白日狩猎,夜间淬体、锤炼玄光。
周而复始,不曾间断。
……
光阴在这般枯燥的重复中飞速流转。
海上日月不辨,可洞天内的天光却有着自己的晨昏。
一月又过。
陈舟已记不清自己猎杀了多少头水族精怪。
数百头?上千头?
他不曾去数。
只知道白珠满了又空,空了又满,如此循环往复,已是有数十番。
而他一身肉身的变化,更是叫他自己都暗暗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