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之上,折柳裹着一线火色破入云层。
几乎是同一息的功夫,便听得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从云中炸响。
素还真猛地抬头。
便见云层翻涌处,两条染血的断肢先后坠落。
紧跟着。
剑光在云中再度一闪。
便有道染血的身影从那片翻涌的云层当中直直跌落下来。
碧色玄光已然崩碎殆尽,再也不见先前那般声势浩大的光海护持。
只余一缕残破到了极点的灵光还在周身苟延残喘般地明灭着,可也只是叫那坠落的速度稍缓了几分而已。
砰——
身躯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断崖的岩面上。
碎石崩飞,尘土扬起。
摔落的凹陷处,澹台晟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双臂齐齐断去,肩头处的创口翻涌着触目惊心的鲜红。
浑身上下筋骨寸折,那件玄青色的宽袍更是被血浸透了大半,贴在扭曲变形的躯壳上,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一口接一口的血沫从口鼻间涌出。
可即便如此,那双眼睛却仍旧睁着。
浑浊、赤红,却还带着一丝顽固到了极点的凶光。
如同一头被猎人射穿了四肢的老狼,倒在血泊之中,犹然不肯闭眼。
素还真怔怔看着这一幕。
方才还耀武扬威、势要取自家性命的人,不过转眼的功夫,便成了地上一具残破不堪的血肉之躯。
眼下里,心头自是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一口先前被澹台晟追得快要喘不过来的浊气,在这一刻终于是彻彻底底地吐了出来。
只是这份快意尚不及回味几分,视线落在了正从林间缓步走来的陈舟身上。
素还真的神情,便也随之变了。
方才斗法正酣之际,她只顾着惊骇于陈舟的手段,不曾腾出心思去多想旁的。
可眼下尘埃落定,许多先前来不及细想的念头便也一一浮了上来。
“玄舟道友一身修为精进之速,简直骇人听闻。“
素还真心底暗暗思忖。
半年之前,此人方才炼成真炁。
而眼下里,便已是凝就了玄光。
“怪道能修成那玄都法。“
“此般人物若非有大机缘傍身,便是那万中无一的绝顶天资了。“
念头一转,素还真目光又落在了地上那具残躯上面。
陈舟出手的狠辣果决,亦也叫她心底微微一凛。
说杀便杀,不留半分余地。
先前她只以为陈舟是恰逢其会,撞见了自己遭遇险境,这才出手相助。
可眼下回过味来,便觉恐怕不是如此简单了。
她素还真同此人不过仅仅两面之缘。
纵是先前谈得多有投契,却也算不得多深的交情。
旁人缘何要为了她去同澹台晟死斗?
这当中,怕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纠葛在。
且不说旁的。
先前澹台晟两个儿子便死在此人手里。
眼下这做父亲的,也落到了此般田地。
灭门之仇,绝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种种念头翻涌了一遭,素还真面上的神色便也复杂了许多。
快意之外,更添了几分审慎。
陈舟已然走到了近前。
面上不见什么杀伐之后的快意,只是神色平平。
素还真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暗暗嘀咕了一声,旋即苦笑着拱手。
“多谢道友施以援手了。“
“若非道友今日赶到,在下这条性命怕是便要交代在此处了。“
陈舟微微摇了摇头。
“道友客气了。“
“在下一路狩猎海兽,走走停停,今日方才赶到此间岛屿。“
“却不成想,方一踏上便遇着了这般阵仗。“
素还真闻言,便也不多言。
……
崖上归于暂时的安静。
海风灌入,将方才斗法时扬起的碎屑尘沙吹散了几分。
而在那满目疮痍的崖面凹陷处,澹台晟的身躯仍旧蜷缩在那里。
双臂齐断,筋骨寸折,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痛得他浑身直抽搐,分不出丝毫力气来谩骂。
只是将一身所余不多的真炁在体内勉力运转,堪堪止住了断臂处的血涌。
“小贼。“
澹台晟勉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正朝自己走来的青衫身影。
“老夫若是没有记错,眼下同你不过是第一次相见。“
“却也不知,何时…何时多了你这么个仇家?“
落在此般境地,澹台晟却也没有半分求饶之意。
一双浑浊的眸子里不见哀求,不见恐惧。
有的只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疑惑,以及几分至死不悟的固执。
陈舟在距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低头看着地上这具残破不堪的躯壳,面色淡淡。
“太师却是贵人多忘事。“
他语气极为平静。
“五年前,拜太师所赐,青州大水,某侥幸逃得一条生路,眼下却是来报恩了。“
这般话语落在澹台晟耳中,却好似一道道闷雷,使得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那双浑浊眸子里,疑惑神色骤然消散,变做一种恍然。
可旋即。
那种恍然便又被一种混杂着鄙夷与懊恼的复杂神色所取代。
“青州……“
他嗬嗬笑了一声,嗓音如同破风箱般呼哧作响。
“原是个蝼蚁余孽。“
澹台晟唇角勾了勾,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可那笑里不见半分悔改,反倒是透出几许刻薄至极的嘲弄。
“若非是老夫当年真炁不济,便该叫那场大水将尔等尽数淹没才是。“
“也省得遗祸至今,倒是叫你一只蝼蚁翻了天。“。
陈舟静静瞧着他。
倒也没什么被激怒的神色,只像是在看一个舞台上表演的丑角。
一旁的素还真将这番话听在耳中,眉眼却是不由一跳。
五年前青州大水之事,她自然有所知晓。
青州一带海水倒灌,死伤无数。
彼时她也不过是当做一桩祸事听了,不曾多想。
眼下听到澹台晟这般言语,再看看陈舟那张不动声色的面孔,素还真心头便隐隐约约拼出了些什么。
那场水,怕不是什么天灾,而是澹台晟掀起的人祸。
如此一来,种种疑问便也都说得通了。
一场大水之下,全家尽丧。
如此之仇,也就不难怪这位玄舟道友要同此人不死不休了。
想明白了这些,素还真便默默将目光从陈舟身上收回,不再开口。
而澹台晟见陈舟听了自己这番话后毫无所动,心头的那点负隅顽抗的气焰便也跟着矮了下去。
可即便到了此时此刻,他依旧不肯服软。
不是不怕死。
而是他这一辈子走到今日,从一介市井青皮,到景国太师,再到如今修为有成、只差一步便要踏入合煞之境的修士。
一路行来,踩了多少人,害了多少命?
若是要为了那些人而低头求饶,那他澹台晟便不是澹台晟了。
只是想到自己此番死在了一个蝼蚁余孽的手中,心底深处便还是忍不住涌出了几分说不出的不甘。
“你纵使杀了老夫,又能如何?“
澹台晟嗬嗬笑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你以为走出此间洞天之后,便能天高海阔、逍遥自在了?“
他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阴毒。
“不怕告诉你,老夫此番入这洞天,是替厉无恤做事。此人筑基有成,紫府已开,端是一等一的修为在身!“
“你纵是有几分手段斗得过老夫,可在那等人物面前……“
澹台晟怪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