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怨毒怒吼传来时,已经退入雨夜的三人都停了一下。
黑痣修士最先听出声音的主人。
“是孙三!”
泥偶修士半身泥水,脸色灰白,闻言朝山中方向看去。
“他回来了?”
瘦高鬼鸦修士抱着那只白骨鸟笼,笼中还剩几只鬼鸦缩成一团,再不敢发声。他看着道院门前的陈舟,又看了看远处山影,眼底阴沉不定。
几人方才退走,心中都憋着一口气。
可这口气憋归憋,真要再冲上去,却无人敢动。
那矮胖修士的尸身还倒在雨水里,脖颈断口被雨水冲得发白。
方才那一战,与其说是斗法,不如说是他们将自己平日里所倚仗的本事一件件送出去,叫那玄都来的年轻道人看了一遍。
然后一一拆解掉。
黑痣修士胸口仍是痛个不休。
黑陶碗被斩开时,那一缕法念也被削去。若非陈舟并无赶尽杀绝之意,他此刻未必还能站在这里。
经此一事后他们终于明白,自己与陈舟间的差距,宛若鸿沟。
就像是山沟里的水洼,虽然看着也能映天,可要是真撞上大泽深流,便知道高低了。
孙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雨幕深处,隐约有一道凶暴气机撞开山风,朝道院而来。
泥偶修士低声道:
“要不要拦他?”
瘦高鬼鸦修士看了他一眼。
“你去?”
泥偶修士立刻闭嘴。
黑痣修士捂着胸口,面上没有多少表情。
“孙三与那人已有死仇。”
“小灰被斩,他这些年同修的积攒被折了大半。今夜便是我等劝,他也不会听。”
“那便看着。”
鬼鸦修士摇头,脸上生出几分看好戏的意思。
“他行的是请神法,供的是山中猿神。平日里看着不如何,可一旦真请灵入身,倒也能涨几分声势,就是不知道能在那修面前撑上多久。”
泥偶修士道:
“瞧这气机,倒比前几日强了不少。入山一趟,看来真求来了些东西。”
黑痣修士望着雨中那道越来越近的影子,沉默片刻。
“那又如何?”
这话说的理所当然,可一时间竟是没有人反驳。
他们方才几人联手,借雨夜、地势、旧香火,不也是败得干干净净。
孙三纵然请了猿神,可那又能如何?
无非是撞上去,死得更快些。
只是没有人出声提醒。
他们心中都有怨。
怨陈舟,也怨孙三,更怨自己。
若孙三能侥幸打死陈舟,那自然是万事大吉。
当然了,他们三人心里都明白,这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眼下冷眼旁观,只是因为孙三此人过往在寨子里横行霸道,早就惹得众人不满。
眼下见他自己去找死,自然是不会阻止的。
雨夜之中,这样的念头一浮出来,便很快沉下去,无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
陈舟站在道院门前,看向山道方向。
雨幕被撞开。
先是一道黑影,随后是一股滚烫气血。
来人的身量在昏沉夜色下显得十分高大,肩背隆起,双臂过膝,衣衫被撑裂,露出虬结如老藤的肌肉。半边脸上的灰猴刺纹已经不复原样,变成一片暗红伤疤,从眼角拖到颈下。
他每一步踏在泥地上,周遭雨水便被身上热力蒸起,化作白雾。
远远望去,竟像一头从山中奔下来的凶猿。
陈舟看了两眼,虽然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可却也知晓了他的身份。
“原来,这才是那日灰猴背后的主人了。”
只是眼下这人身上气机,与先前所见的寨中修士并不相同。
他的气血十分旺盛,几乎有些武夫意味,这不由得让陈舟想起周元。
当初周元便是不行炼炁法,走的是天外武道之路,筋骨气血皆胜常人,出手时自有一股近身搏杀的凶烈。
而眼前这人乍一看上去,也有几分相似。
可再细看,又全然不同。
周元的气血是自己的,筋骨相合,内外如一。
眼前人身上的气血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灌了进去,热是热,猛是猛,可气机之间并不融洽。
而且陈舟放出灵觉,在远处观望,便瞧出了一些端倪。
此人眼下并非灵肉合一,而是有两股东西缠在一起。
一股是人。
另一股却是带着十分浓烈的兽性,隐隐约约瞧上去,竟然有几分山中猿猴的模样。
陈舟心中有数,原来是请神法。
道门中也有请神之术。
设坛、焚香、书符、叩请,借正神法力临身,用以驱邪、镇祟、护坛、破煞。
此法用得正,便是借法而行,事毕送神,人与神各归其位。
可民间与旁门里,也有许多不成法度的请神。
不问神祇来历,不辨清浊正邪,只以血食、香火、供奉、誓愿换一时灵力上身。
这类修者平时未必出奇,可一旦请来所供之灵,便能在短时之内暴涨气力,兼有那灵物一二本事。
但坏处也很明显:效果不持久,还会损伤元气。
请得次数越多,便越容易被所请之物反客为主。
若请的是正神,还讲几分法度。
若请来的是野神,那便是拿自己的肉身魂魄喂对方。
而此时这人请来的,显然不是什么正神。
不过即便如此,陈舟也没有轻视。
能在山中被人供奉,能借人身显化,自然有其独到处。
但也仅此而已了。
雨雾中,孙三停在道院坡地前。
他双眼赤红,理智虽然有,但也已经不多了。
“陈舟!”
喉咙里发出低沉喘息,声音有些不太像人了。
“你杀我灵猴,断我道行。”
“我今日进山请得老祖宗入身,便是拼得这条命不要,也要撕了你。”
陈舟望着他,摇了摇头。
“那猴儿夜半出寨,携物入山,还暗藏毒针害我。”
“我杀它,不冤。”
孙三面皮抽动,根本听不进他说什么。
他胸膛起伏,双臂垂地,指甲已变得乌黑而尖长。
“我不管,你杀了它!”
“你杀了它!”
最后一句出口,他整个人忽然伏身。
下一瞬,泥水炸开。
孙三已扑至陈舟身前。
速度比先前那些魇物快得多。
他一拳砸下,不似修士法术,倒像山兽挥爪。拳未至,雨水先被热气冲散,檐下青瓦都被拳风震得轻轻一颤。
陈舟没有硬接。
脚下元光一闪,身形横移半步。
拳头砸在院前石阶,轰然碎开。
碎石飞溅,泥水倒卷,院中刚刚生出的清正气机都被这一拳震得晃了晃。
孙三一击不中,身子却没有半分停滞,手臂如猿猴攀枝,横扫而来。
陈舟袖袍被风压得向后扬起。
他抬手,身前浮起一层淡淡元光。
那一臂扫在元光上,发出沉闷声响。
陈舟脚下退了半步。
孙三却借势跃起,双足蹬向廊柱,整个人折身反扑,十指如钩,直抓陈舟面门。
请神入体后,他几乎不再用人习惯的步法。
一举一动,皆像山中老猿。
扑、攀、撕、咬、拧。
没有章法,却极合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