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一时并未还击。
他只是以太素元光护住身侧,时而退,时而让,时而以一指激发法力化作元光点在孙三发力处,将其攻势偏开。
孙三怒吼连连。
拳爪落处,泥石碎裂。
他身上气血越发滚烫,雨水还未落到皮肤上,便被蒸成白雾。整座道院前方,竟像起了一片薄薄热烟。
陈舟看了片刻,心中大致明白。
孙三这请神法不弱,尤其在近身攻伐时,凶猛异常。
若是寻常炼炁修士,一旦被他贴近,护身法术撑不过几下便要破碎。纵有符器、法器,也未必来得及施展。
这也许便是他敢回来寻仇的底气。
可惜,还是不够。
请神虽能借力,却也将孙三自己的心神压得极低。
愤怒、怨毒、兽性,这些东西把他裹住,叫他看不见眼前局势,也听不进任何话。
修行人最忌的,便是心神被外物夺去。
眼下的孙三,已不是人驭神,而是野神驭人。
雨夜边缘,藏身暗处的三名修士也看着这一幕。
起初孙三气势惊人,确实叫他们心中微微一动。
可看了一会儿,黑痣修士便垂下眼。
“没用了。”
鬼鸦修士抱着鸟笼,低声道:
“孙三眼下这气力,怕是寻常筑基都不愿硬接。”
黑痣修士叹了口气,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力气再大又如何呢,他打不中人的。”
泥偶修士也沉默下来。
孙三看似压着陈舟打,可他们这等修行之人,只要稍稍静心,便能看出其中分别。
孙三每一击都在发力,可陈舟每一步都在留力。
那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出手,只是在看。
看孙三身上请来的猿神,看他气力如何流转,看他何时会衰。
这种斗法,胜负其实从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定了。
鬼鸦修士忽然道:
“修行人最要紧的,终究还是一颗心。”
黑痣修士怔了一下。
这话若在平日说出来,多半要惹人发笑。
可此刻看着雨中那个被野神与怨恨推着往前撞的孙三,几人竟都没有笑。
孙三丢了小灰,丢了修行根基,也丢了那一点清明。
所以他才会明知不敌,也要回来送死。
黑痣修士忽然想到自己,想到这座山寨,也想到眼前这座刚刚立起主梁的道院。
道门正统来了。
许仙师来了,陈舟也来了。
孩童往后若去了道院,识字、明气、修正法,那他们这些以旧法立身的人,还能剩下什么呢?
兽栏、药洞、祭桩、请灵、香火。
这些东西,在寨中曾经是活路。
可有了另一条更干净的路之后,它们便会一点点变成旧东西。
不拜在那年轻道人门下,便只能离开。
可离开雾泽山寨,又能去哪里?
他这么多年修来的法,离了这片雾、这些香火,还剩多少?
黑痣修士第一次生出一种茫然。
他忽然想起沙娘。
那个女人今日不在。
她说是去山里采药。
或许真是采药,也或许,她早便想好了退路。
等此事过去,倒可以问问她。
若还有以后的话。
……
道院前,孙三的攻势终于慢了下来。
请神法本就不可持久。
他身上的气血虽然依旧滚烫,但已经没了一开始的冲劲。每一次出拳之后,胸膛都要剧烈起伏,喉间也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那股猿神气机却还不肯退。
反倒像是察觉肉身将衰,越发凶厉地催动孙三继续往前。
孙三双眼赤红,嘴角已溢出血来。
“杀…杀了你……”
他声音含糊,又一次卷身扑来。
陈舟轻轻叹了口气。
他原本想看看这请神法还有几分变化,眼下却是有些失望了。
此人没什么定性,完全被一桩恨意裹挟了意识,此时人已被神牵着走,再拖下去,也只是叫孙三被那野猿灵性榨干最后一点元气罢了。
“一夜闹剧,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陈舟停步。
孙三扑到近前,双爪抓向他肩头。
陈舟微微张开嘴,胸膛作响,吐出一口清光。
那光初时极淡,像晨间雾里的第一缕白。
可一离唇齿,便在雨夜里舒展开来,化作一片无声光焰。
光焰落在孙三身上,其整个人便是猛地僵住。
他身后隐约浮出一头老猿虚影,背脊佝偻,双目赤红,口中发出尖厉嘶声。
那老猿虚影想挣脱,也想反扑。
可太素元光化作的白色烈焰照在其上,像照见了它本相。
山中野猿,一点香火。
几缕血食,多年怨念。
除此之外,并无更高妙之处了。
光焰一卷。
老猿虚影便从孙三身上被生生照出,随后一点点燃了起来。
它此时没有真正的血肉,只有一点灵性隔空落在孙三身上,故而燃起来也没有火星,只在雨中发出刺耳惨叫。
孙三跪倒在地,双手撑着泥水,身上虬结肌肉迅速瘪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层。
他抬头看着陈舟,眼中的赤红终于退了些。
那里面有恨,也有茫然。
“小灰……”
他声音极低。
陈舟看着他。
“你若只是要为它报仇,今夜便到这里。”
“若还要被那野神牵着杀人,那便一并去了吧。”
孙三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
可那老猿虚影已在光焰里彻底散开。
他身子一软,栽倒在泥水中。
雨水落在他脸上,把血与泥冲开。
陈舟没有再看他。
这人被那野神卷走了大半元气,即便他此时不杀他,也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
道院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暗处三人再不敢停留,很快退去。
雨声终于小了。
陈舟走回屋檐下,收了水元珠,又将照夜灯取回,放在案边。
道院主梁仍安静横在正堂上方。
经此一夜,梁木上的清正气机不但没有被污去,反倒像是经了一场磨洗,更凝实了几分。
陈舟看了片刻,便在檐下坐下。
夜里连番动法,虽未到疲惫不堪的地步,可心神终究有些倦。
雨水从檐角落下,一滴一滴。
寨中远处也渐渐恢复安静。
孙三倒在坡下,气息微弱,双眼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舟没有再去理会。
他闭上眼,本只是想养一养神。
不知不觉间,竟睡了过去。
天色渐亮,雨色渐歇。
雾泽山寨上方的灰云裂开一线,一角淡淡虹光穿空而出,落在道院屋檐垂落的雨珠上。
又是全新的一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