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雾泽山寨难得显得清亮了些。
远处山林仍旧藏在湿雾里,可道院坡地上已有一线淡光落下,照在屋檐雨珠上,折出极浅的虹色。
孙三死在坡下。
昨夜他倒下时尚有一口气,可身体内的元气被那野神啃食去了大半。
等到天光彻底亮起的时候,他的胸口便再也没有起伏了。
他双眼睁着,脸上还有些泥水,只是身上的皮肤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显然已经是死了有一会儿了。
偶有晨间从这里路过的山寨中的人,看到道院门口躺着个死人,先是吓了一跳。
然后看到陈舟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大着胆子过去辨认死者的容貌。
大吃一惊地认出这是寨子里有名的法师,孙三。
伴随着寨民仓皇的离去,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阿棘赶来时,脚步很急。
怀里的小黑探出头来,蛇信轻轻吞吐,却没有了往日那股阴冷躁意。
少年站在坡下,看着泥水里的孙三,眼睛睁大,似是有些不敢相信,半晌都没有动。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随后垂下头,好像是低声叹息了一句。
接着走上前、蹲下身,将孙三侧着的身姿翻过来,又用袖子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泥水。
小黑盘在他肩上,好似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安静得看着阿棘施为,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动作。
道院檐下,陈舟已经醒了。
他看了一眼远处少年的动作,没有出声打扰。
斗法杀伐是修行人间不可避免的事,若非是什么生死仇敌,没有不让人收尸的道理。
当然了,若是这个少年想要为他的师父报仇,陈舟虽然不赞同,但也会尊重他的选择。
阿棘替孙三合上眼,动作很慢。
无论孙三为人如何,可他毕竟将自己养大,也传法于他。
寨中少年能拜到一个修士门下,哪怕只是学些御蛇、驭兽、通灵的小术,也算是极大的缘分。
孙三脾气不好,心眼也窄,可该教他的东西,终究教过。
所以阿棘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悲伤的。
而且这悲伤并不作假。
只是在忙碌过程中,他偶尔看向陈舟的眼神里,并没有什么恨意。
小灰夜半出寨,是师父借着御兽的法从乌七婆那里偷听来,故意出去给人报信的。
事败之后,师父不曾想如何收手,反而入山请来野神,回来寻仇。
这一桩桩事,阿棘看得明白。
眼下师父没有别人厉害,死了,那是他的命。
可他阿棘的命,不该为了一个死人而走到尽头。
少年低头,将孙三散乱的衣襟理好,又把他失落的东西一一捡回来装好。
陈舟走下台阶。
阿棘听见脚步声,肩头微微一僵,却没有起身。
陈舟在几步外停下。
“他还有亲眷么?”
阿棘不知道这位年轻的过分、也厉害的过分的道师这样问是什么意思,只是单纯的摇头。
“没有了。”
“那便由你收敛?”
“嗯。”
阿棘又点了点头,有些拘谨地说:
“他是我师父。”
陈舟了然的颔首。
“若要人帮忙,便去寻乌七婆,她应该会有所安排。”
阿棘抬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
“多谢陈道长。”
这称呼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往日寨中人提起陈舟,多半说外乡道人、外来的修,或是那玄都来的。
可此时,他脱口而出的却是陈道长。
陈舟没有多言,转身回了道院。
阿棘低头看着孙三,沉默片刻,随后将尸身背了起来。
孙三比他高大许多,哪怕被野神耗空元气,身骨仍沉。阿棘背得有些吃力,走出几步便低低喘了口气。
山寨里已经有人远远看着。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露畏惧,也有人见孙三真的死了,脸色变得有些复杂。
阿棘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他背着师父,一步一步往寨中走去。
走到半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道院。
晨光落在新上好的主梁上,那根深青梁木安静横在屋脊之下,像一条压住风雨的脊骨。
阿棘忽然想起秦道师还在时,曾经同他们这些少年说过。
等道院建好了,寨里的孩子可以来识字,少年也可以来听一听修行根本。
那时候他并没当回事。
毕竟他已经拜了孙三为师,自觉也算半个修行人。
可经历了一些事才知道,自己所学的这些东西,终究像山里的藤,缠着什么便长什么,离不开这片雾,也离不开这些兽灵香火。
如今秦道师已经不在。
也不知这位陈道长,还认不认她曾经说的那些话。
不过眼下自然不是问的时候。
等过两日再说。
等他将师父下葬后,或许可以悄悄来问一问。
阿棘转回头,背着孙三,慢慢走远。
……
四周人渐渐多了起来。
昨夜动静不小,矮胖修士的尸体也在道院外被人发现。
一夜之间,寨中两个有名有姓的修士死了。
一个是孙三,一个是那矮胖修士。
在往日的雾泽山寨里,他们都是普通寨民不敢招惹的人物。会法,会役兽,会驱虫,会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打交道。
可眼下,无论他们生前是什么样,他们现在都死了。
而那个杀了他们的人,正坐在道院檐下,神色平静,在他脸上看不出丝毫的骄傲与得意,就像做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郑老三来得比往日早。
他背着木箱,走到道院前时,先看见坡下被雨水冲淡的血,又看见陈舟正在檐下收拾案上的道书。
郑老三脚步顿了一下。
昨夜的事,他在来的路上便听人说了。
孙三死了,矮胖修士也死了,都死在眼前这位陈道长手中。
若说树奶奶终究只是一棵树,哪怕有香火灵性,郑老三心里对它的敬畏也隔着一层,可那孙三与矮胖修士却是真真正正活在寨中的修士。
从前他们在寨中一说话,寻常人便要低头。
郑老三也一样。
木匠手艺再好,也只是靠手艺吃饭,尽管懂一些简单的压胜法。可遇上这等会法的人,心里总是有些发怵。
可昨夜之后,这些让他发怵的人一下子死了两个。
但那个和和气气同他说话的年轻人,现在还坐在这里,安然无恙。
郑老三一时觉得有些恍惚。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年轻人身份里所承担的重量。
他是玄都门下,是这世间最正统道门里的弟子。
想着这些,郑老三的神情动作比起昨日便不由得多了几分拘谨、恭敬。
“陈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