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
许无衣这一声落下,院中风铃也轻轻响了一下。
陈舟低头看着盏中茶水,心中却不由一静。
果然是叫他猜中了,可猜到之后,反而更能体味到几分此物的分量之重。
地肺玉汞生于地肺阴浊深处,却不是寻常阴邪之物,而是阴极生阳,浊极返清之后的一线灵精。
若仅仅只拿来炼器炼丹,便是暴殄天物。
其真正贵重之处,还是在于紫府修士成就金丹时的辅助。
毕竟金丹一关,本就不是单靠苦修便可越过。
法门、道基、外药、机缘、天时、心性,少一样都可能叫人困在门前。
更莫说是上品金丹了。
那已不是寻常紫府修士敢随口奢望之事。
如此想着,陈舟抬眸看向许无衣。
便见她神色微带笑意,平静如故,好似方才所言不过是一桩寻常小事。
只是落在陈舟眼里,便显得不是那么平静了。
原先只道许无衣一人来此恶水大泽中是有什么宗门要务,多有不解。
但眼下,却是将种种关节全都串联在一处。
“原是在为了金丹而准备啊!”
心头升起几分无名羡艳,陈舟不由想到自己何时方才能像她一般。
不过,却也仅此而已。
对于许道师口中所言的奇物,却是无有半分觊觎的想法。
便见许无衣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此地地脉翻涌多年,阴浊水毒积在地下,又有一缕地火余脉未绝。水火不合,便生恶遂;水火若能相济,便能生灵精。”
“我以三光神水压下去,不只是镇,同时也在梳理”
“经过一番日久苦功,眼下玉汞却是将定。”
说话间,她微微抬头视线与陈舟对视。
陈舟心头忽而生出几分异样的感觉。
“此番产出,约有两人份。”
陈舟心头微动。
他本以为许无衣是说自己的结丹外药终于稳了一味,正要开口道贺,便听许无衣又道:
“待此物落定后,可分于你一份。”
陈舟顿也一怔,心头茫然,慌乱如斯。
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茶水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又被院中风一吹,散得极淡。
许无衣看着他,也并不意外他的反应。
面对如此珍奇,便是那些庸碌修士也难掩心中遐想,更遑论是陈舟这般铸就上乘道基之辈?
只见陈舟沉默片刻,方才生涩道:
“此物太过贵重,弟子不敢受。”
许无衣展颜一笑。
“见宝而心不乱,你能有这份定性,便可见你这一路走来绝非意外。”
“不过我也绝非同你客气,此番将你唤入泽中,本想着亲自为你讲道说法,却不曾想生了几多意外,匆匆将你遣去山寨。”
“这地肺玉汞便是你帮我做事应得之物,无需推辞。”
见陈舟仍要拒绝,许无衣视线一横,将他未来得及说的话语压回肚子里。
“不怕叫你知晓,我为结丹准备多年,眼下人元丹母已得,地肺玉汞如今也将入手。”
“细细算来,诸般外药也只差天一真铅。”
陈舟听到这里,心中方才真正一震。
人元丹母、地肺玉汞、天一真铅。
此般成就上品金丹所需的三桩外药,常人难见其一。
可许无衣如今竟已得其二,只差最后一关。
陈舟一时没有说话。
他忽然更清楚地感受到,眼前这位看似平静的许道师,其心之广,所求之大。
比起吕真阳那种可笑的宗门修士而言,许无衣方才真正能在他陈舟眼中道上一句——
道心甚坚!
心头思绪翻涌,许无衣却也不在意他,只是自顾道:
“不过,想来你也知晓,这天一真铅最是难采。”
“此物与天一真水同源,却比真水更难凝定。真水尚可寻,真铅却要在水德极盛而一点金性初生之处,才有可能孕出。”
“若是换做我独自游荡九天,采摄真铅,即便是耗上数十年的苦工,怕也未必得全。”
陈舟安静听着。
这般隐秘之事于他而言也是一桩机缘,毕竟他往后却也要想办法得来此物,成就金丹。
许无衣看向院外云气。
“不过,另有一处地方,有较大机会能得此物。”
陈舟心中隐隐有所猜测,此事怕是和自己有关了。
“便是那东海当中,每逢九十八年一开的龙宫宴了。”
“东海龙宫之主广邀九州四海青年才俊入宴,设法台,比道术,论神通,拼才情……”
“共设九般名目,其中每得一项魁首,便有天一真铅为赏。”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份量又何止于此?
广大青孚,九州四海。
其中龙宫盛会,又将引来多少青年才俊?
如此之事,不是雾泽山寨中几个旁门修士夜半来坏他道院,也不是龙蛇山里一群散修争一缕真煞。
能赴龙宫宴者,必定出身不凡。
各宗真传,世家嫡系,海外仙门,龙宫水府,或许还有某些不出世法脉中行走天下的人物。
这些人必定是法门正大,根基深厚,眼界不凡。
陈舟心中念头转过,忽然明白了许无衣为何要分自己一份地肺玉汞。
倒也不是以此作为交易,换取自己日后前往龙宫,为她争上一争。
不过是把事实摆在面前,给了陈舟另一种选择。
而地肺玉汞给了自己,便是要让自己将来若能走到紫府,也有望再往上争一争。
至于龙宫宴,她确实是需要天一真铅。
但去与不去,成与不成,却仍是要看陈舟自己的。
陈舟沉吟片刻,并不觉得答应会有什么坏处,只是有些疑惑还需要当面问清:
“敢问道师,距离那般龙宫宴,还有多久?”
“一年两载。”
许无衣道。
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陈舟低头看着茶盏中的清水。
这点时间对于筑基修士的寿命而言,并不算久。
眼下他如今筑基一重,将要圆满,【太素元光妙气章】也渐入佳境。
可若是就凭此想要去龙宫宴上同那些九州四海的青年才俊争锋,这点修为自然还不够看。
可若说不去,他心中也断然没有此般退缩的想法。
见一见天下同辈,本就是修行路上难得之事。
何况许无衣于他有引路之恩。
若真能助她取天一真铅,便是再难,也值得走上一遭。
更别说,若能趁此机会替自己谋求上一份,那往后成丹所需的外药,便已然是全了大半。
这等好事,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如此想着,陈舟便是抬眸诚恳道:
“许道师若有求,在下定当全力以赴。”
许无衣闻声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有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