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合上后,外面的声音便淡了些。
正堂里只剩一炉清香,青烟细细往上走。
阿棘站在左侧,郑小满抱着小木偶站在右侧。
两人一大一小,一个已有些修行底子,一个连字也不识,站在这空阔屋中,倒都有几分不知该把手脚往哪里放的局促。
陈舟看了他们一眼,不由笑笑,想到自己当年在道观里的时候,怕也是这般无措。
“都坐吧。”
两张矮案,两只蒲团。
阿棘先坐下,腰背挺得很直。
郑小满则小心些,先看了看陈舟,又看了看阿棘,才抱着木偶坐在蒲团上。她身子弱,坐下时动作也慢,像一株风里细草。
陈舟走到前案之后,没有立刻讲法。
他取来一张白纸,以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炁。
字落在纸上,墨色未干。
阿棘看得认真。
郑小满看不太懂,却也睁大眼睛,像是知道这第一笔很重要。
陈舟道:
“今日第一课,我先来教你们什么是炁。”
“寨中人常说兽气、瘴气、香火气、水气、药气。你们听过没有?”
一大一小鼓着眼睛,齐齐点头。
显然多多少少,对此都是有些了解。
陈舟也不意外,便问阿棘:
“那你说,这些可都是炁?”
阿棘沉吟片刻,他到底跟着孙三学过些法,对于修行并非是全无见识。可真要回答,又觉得这话不好答。
这些名字里都带着气,听起来也好似都是如此,看和眼前道长所言的,恐怕并非一物。
他仔细想了很久,才迟疑的说道:
“都是炁,但炁又不止是它们。”
陈舟略微诧异的看他一眼,有些没想到他能想到这一层。
“你说的不差。”
阿棘心中微松。
陈舟转头看向一旁的郑小满。
“小满,你身子弱,夜里容易惊醒,也常觉得冷,是不是?”
郑小满抱紧木偶,点点头。
“阿娘说我是气薄。”
“对了,这也是炁。”
陈舟笑笑,指着纸上的墨字道:
“人身有气,草木有气,山水有气,香火有气,兽灵也有气……”
“天地万物之间,莫不因一气而生。”
“而这些气,便是由天地元炁所化生而成,元炁有数,共做十二万九千八百种,可诸气无度,足有亿万。”
郑小满似懂非懂,阿棘却听明白了些。
不过陈舟眼下讲述也并不指望让他们全懂,只是有个印象便好。
往后他们若是有机会踏足修行,那自然有的是时间去揣摩这一字,毕竟修行一途,练炁二字却是贯穿始终的。
第一日讲学,陈舟便也只讲了一个炁字。
随后又教他们认了清、浊、静、动等等一些较为常见,且道经中会遇到的文字。
郑小满第一次写字,不能要求太多,陈舟只叫她照猫画虎,有个样子便好。
阿棘写得好些,却总下意识把字写成寨中旧符的样子,笔画里多几分弯曲与钩连。
陈舟看见了,便让他一笔一画重写。
“字要先正,字不正,心便容易跟着偏。”
阿棘低头应下,连连改正。
门外偶尔有脚步声停住。
有人似乎想侧着耳朵听清里面在讲什么,可隔着门窗,只能听见陈舟平稳的音调,以及两个孩子似有似无的应答,并不真切。
这一堂课并不长。
郑小满身子撑不住太久,强撑着坐了小半个时辰,便已露出疲色。
陈舟于是便停下来。
“今日到这里吧。”
阿棘有些意犹未尽。
郑小满却松了口气,又有些舍不得地看了看纸上的字。
陈舟将那张写着炁字的纸递给她。
“这个字便送给你了,回去之后可以时时临摹。”
“谢谢道师。”
郑小满十分认真的点头,然后郑重接过。
阿棘看了一眼,没说话。
陈舟又取了一张,写了同样一个字,递给阿棘。
“你也有份。”
阿棘怔了一下,双手接过。
“多谢陈道师。”
木门打开时,坡下那些人仍未散尽。
见阿棘与郑小满出来,许多目光立刻落了过去。
郑老三夫妇一直等在外头,不曾离开。
此时妇人见女儿脸色虽白,却眼神明亮,悬着的心才放下一些。
“小满,累不累?”
“有些累。”
郑小满把那张纸拿给她看。
“道师教我认字哩。”
寨子里的妇人不识几个字,只看见那墨迹端端正正落在纸上,也觉得心里发热。
郑老三在旁边看了一眼,低声道:
“这是炁字。”
他说完,又有些不自在。
小满仰头看他,露出几分崇拜。
“好厉害,阿爹居然也认得?”
郑老三咳了一声。
“做木匠的,总要认些字。”
阿棘则抱着自己的纸,低头往寨中走。
几个少年远远看着他,有人想上前问,却又被他眼神逼退。
他今日没有抱小黑。
没有蛇在怀,反倒像少了一层遮挡。
坡下那些父母见两个孩子都没出事,神色便更复杂了些。
有人低声道:
“就教了个字?”
“听说还讲水火草药。”
“那算哪门子修行?”
“人家道长要是第一日就教飞天遁地,你家娃儿就算敢学,他能学会吗?”
这话一出,几人又不说话了。
……
陈舟在道院里讲第一课的时候,乌七婆也没有闲着。
她拄着拐杖,从寨东走到寨西,又从祭桩旁走到靠水的吊脚楼。
凡是家中有适龄孩童的,她都去了一趟。
有些人家开门时,见是乌七婆,忙不迭请她进去。
有些则像早知道她为何而来,神色有些僵。
乌七婆也不绕弯,直接说出来意:
“莫要说那么多借口,明日都把娃儿给我送到道院里去。”
有人赔笑道:
“七婆,我家娃儿身子弱,怕是坐不住。”
乌七婆看着那妇人。
“郑老三家的小满都能坐得住,你家的便不行了?”
妇人顿时噎住。
又有人道:
“我家孩子还要帮着晒药。”
“少晒半日,饿不死。”
那人低头不敢再说。
也有人实在不愿,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硬着头皮道:
“七婆,那陈道长能待多久?”
“他总归不是寨里人,等他一走,孩子们不又没人教导了?眼下去学几日,能有么用?”
乌七婆拄着拐杖,脸上没什么怒意。
“能学一日,便多认一日的字。”
“能明一分事理,往后便少被人骗一分。”
“至于陈道长能待多久,那是以后的事。”
她顿了顿,看向那不解的人:
“你莫非是想着,因为以后可能没人教,眼下便先不学?”
那人张了张嘴,乌七婆却懒得听他的回答:
“你们这些人,一边怕娃儿往后没路,一边路摆在面前又不肯走。”
“真要一辈子都像你们一样大字都不识一个,一生困在这小小的山寨里,才觉得安心?”
一听这话,他们顿时便想到乌七婆当年的经历,转而又想到到自己。
一时间,神色就是变了又变。
乌七婆没有再多劝,该说的话说完,至于如何做决定那就是旁人的事情了。
她就这样走了一家又一家,有些话说得硬些,有些则只留一句。
“愿不愿去,你们自家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