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身只说这么一回。”
直到天色将晚,她才回到自己木楼。
那一夜,寨中许多人家灯火都熄得很迟。
孩子们倒是兴奋多些。
能去道院,能认字,能学法,这些事对他们而言都新鲜。
大人们则各有盘算。
有人怕,有人疑,有人想着七婆都开口了,不去怕是不合适。
也有人暗暗觉得,若自家孩子真能学出点什么,哪怕只是会识字辨药,将来也比一辈子在雾泽里摸黑强。
第二日清晨,道院大门打开时,陈舟便看见乌七婆站在门外。
老妇拄着拐杖,身后跟着二十余个孩童。
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不过五六岁。
有些孩子满脸兴奋,眼睛不停往院里瞄。
有些显然被父母硬推来的,低着头,脚尖在泥地上蹭。
还有几个眼里带着害怕,紧紧攥着父母的衣袖。
乌七婆笑眯眯的抬头,看向陈舟。
“道长,老婆子把人都给你送来了。”
“至于能学成什么样,那就看他们自己的命吧。”
陈舟看了一眼那群孩子,又看看好似是难得走出来,便少了几分阴沉的乌七婆。
点点头,道:
“有劳七婆了。”
乌七婆笑笑,也没再多说,转身下坡。
孩子们站在门口,一时间没人敢先进去。
阿棘此时已经到了,看到门前乱糟糟的样子,这小子先是看了一眼陈舟,见陈舟没有阻止,便走到那群孩子前面。
“还愣着干什么,既然来上课,那就不要傻站在这里,都排好队一个个进去。”
有了阿棘这个熟悉的孩子王带路,其余孩子们便也顿时有了主心骨,一个个不再犹豫。
二十余个孩童一入正堂,原本空阔的屋子便顿时多了人气。
有人摸地板。
有人仰头看主梁。
有人小声问能不能坐。
还有个孩子因走得急,险些被蒲团绊倒,惹得旁边几人偷笑。
陈舟没有立刻呵斥。
只是等他们看够了,才轻轻敲了敲案面。
咚。
屋中慢慢安静下来,响起了道人安稳平静却清亮异常的声音。
道院大门合上。
坡下,那些送孩子来的父母仍站着没走。
有人小声嘀咕:
“也不知这位陈道长能教几日。”
“等他一走,还不是空欢喜?”
乌七婆本已走出几步,闻言停下。
她回头看了说话那人一眼。
“能学些东西,总比跟着你们,一辈子大字不识的要好。”
那人讪讪低头。
乌七婆又道:
“从前树奶奶一根红绸,你们年年供香供血,也不嫌麻烦。”
“如今道院不要你们上香,也不要你们奉血,只叫娃儿认几个字,倒先问能教几日了。”
她拄着拐杖,声音不高。
“你们那,做人不能只会算自己眼前那点亏。”
说完,她便往寨中走去。
坡下众人一时无言。
道院里,陈舟开始讲第二课。
仍是炁字。
只是今日多了二十余个孩子,便不能像昨日那般细讲。
便先把字一个一个写在纸上,然后读出读音,解释含义。
孩子们跟着念。
声音起初参差不齐,有人大,有人小,有人念错。
阿棘站在前面,帮着纠正。
郑小满坐在第一排,握着一支细笔,写得极慢。
陈舟看着眼前这群孩子,忽然有些明白,教人也是一种修行。
他当年以武道先天入道,又借助神通之力所得诸般机缘,走得与寻常修士并不相同。
故而在炼炁最初那些平实细碎之处,反倒未必如玄都中一步步走来的弟子那般扎实。
如今给这些孩子讲课,倒像是把自己从前略过去的地方,又重新走了一遍,这不是坏事。
往后时日,道院便算是暂时安定下来。
每日清晨,孩子们陆续入院。
先认字,再听陈舟讲些浅显道理。
午后若天气好,便到院中辨草药、看水流、认虫蛇留下的痕迹。
阿棘年纪较长,又有些修行底子,便被陈舟叫来帮着带读。
他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后来慢慢也习惯了。
只是他读书时声音总绷着,像怕自己读错,被人看轻。
陈舟也不点破。
郑小满身子弱,半日便容易疲惫。
陈舟便让她坐在靠窗处,累了便歇,不必强撑。
她读字慢,却记得牢。
有时陈舟讲到清浊之炁,用法力拿摄来诸般气息,让诸多孩童眼观的时候,她听不明白字面意思,却会在下面小声嘀咕。
“这个炁冷飕飕的、这个暖暖的……”
陈舟便知道,这孩子灵觉确实比寻常孩童敏锐些。
只是身子太弱,往后能不能真正炼炁,还要慢慢看。
寨中父母起初每日都在道院外的坡下等着,后来见孩子们进去出来都无事,便渐渐只送到半路。
再后来,有些孩子自己便结伴来了。
道院门前的泥地上,多了许多小脚印。
这一日午后,陈舟让阿棘带着孩童们读书。
“水、火、木、土。”
孩子们跟着念。
声音从正堂里传出,落在院外。
陈舟站在前院廊下,望着远处山川起伏。
雾泽山寨四周的山并不高,却层层叠叠,水道在山脚之间绕过,像一张湿冷的网。
这些时日,他看着二十余个孩子入院、识字、静坐,也慢慢看出了几分根骨端倪。
其中身具灵脉的不在少数,可真正有望炼炁者,恐怕寥寥。
这并不是他们不努力,也不是他们不聪明,而是仙道本艰。
就算那些从小被精心培养的修行世家子弟,也不敢说每一个都能采炁入体,步入修行。
更遑论是他们这些本来就没什么底蕴的山中孩童呢?
陈舟看得明白,却并不失望。
他也由此更加明白,为何天下正道广传法门,可世间旁门左道仍旧如同野草般一茬一茬生出来,烧也烧不尽。
其缘由,无外乎速成二字。
正法要静心,要入定,要感炁……
而旁门却可以通通舍弃这些,用简单的代价换得一时灵应。
许多人看不见远处大道,只看见眼前利益,于是旁门便总有土壤。
陈舟心中没有因此生出多少愤慨。
他奉命而来,尽力而已。
这些孩子最后能有多少成就,并不全在他。
能炼炁者,自可引一程。
不能炼炁者,识些字,明些理,会辨药,会避邪,往后少被人骗,少被旧法牵着走,也不算白来。
正堂里,阿棘的声音仍在继续。
陈舟听着,眉眼微平。
又是几日过去。
道院在寨子中算是站稳了。
虽还远说不上人心归附,可至少每日清晨,总有二十余个孩子沿着坡路往上走。
他们带着竹简、纸张、木笔,也带着家中塞来的烤薯、草药饼。
有时还会在路上吵闹,到了门前又赶紧压低声音。
看似寻常的嬉笑打闹中,却也为这座小小的山寨带来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
这一夜。
寨中雾气很重。
月光被遮在云后,木楼竹屋皆隐在灰白雾里。
几名老人从各自屋中出来,彼此并不说话,只提着灯,沿着寨中最旧的一条石道往深处走去。
那条路平日里少有人走。
路边生着厚厚青苔,石缝里还有水珠渗出。
走到尽头,是一座许久未开的黑木屋。
屋门上挂着三道旧锁,锁上缠着褪色红绳。
为首的老人取出钥匙,手指有些发颤。
另外几人站在他身后,面色都很沉。
许久之后,第一道锁开了。
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木门被推开时,一股尘封多年的腐木与旧香味从里面涌出。
这里是寨子里的祖祠,平日里只有大祭的时候会打开。
然而现在,它被提前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