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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雾泽山寨所有人都聚到了祭杆下方。
祭杆上新缠了红布,旧铜铃一串串挂在四面,风一吹,便发出密集声响。
几只活物被绑在祭杆旁边。
黑角羊、灰羽鸡,还有几只看不出名目的水兽,嘴都被草绳缠住,只能发出闷闷的叫声。
寨中老人们换上古老衣裳。
衣上画着奇怪纹路,有些像水波,有些像虫足,有些则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鼓声响起时,整个山寨都安静下来。
咚。
咚。
咚。
声音不快,却沉闷异常。
几个老人围着祭杆跳起了古怪舞蹈。
他们手脚僵硬,动作却出奇整齐。每一步落下,脚腕上的铜铃便一齐响起。
山寨里来参加大祭的人都跪在祭杆外。
有人低头念着旧词,有人抱着孩子,不敢让孩子乱看。
有些孩子本想去道院,今日却被家中大人锁在屋里。
道院之中,陈舟没有去祭场。
他坐在正堂里,前案上放着照夜灯与几卷道书。
郑小满也在这里。
郑老三原本不想让她出来,可今夜大祭声势太大,家中也不安生。再加上陈舟此前说过,若觉不妥,可将孩子送到道院暂避。
郑老三犹豫再三,还是把女儿抱来了。
郑小满此时便抱着木偶,坐在靠窗的蒲团上。
她听得见远处鼓声,也听得见祭杆那边隐隐约约的人声,脸上有些害怕。
但看到一旁的陈舟,便又安定下来。
祭典的声势越来越隆重。
鼓声一声重过一声。
铜铃、兽骨、老人含混的唱词,层层叠叠传来,像雾泽深处有许多旧日声音被翻出来。
陈舟静坐不动。
有些奇怪的是,从头到尾他没有看到乌七婆。
从大祭开始到现在,他始终没有察觉到那位寨老的气息。
这件事很不对,作为寨里数年一次的大祭,乌七婆身为寨老,不该缺席。
可她不在祭杆旁,也不在自己木楼里。
陈舟正思索间,外头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陈道长……”
声音有些苍老,但也有些熟悉。
“陈道长……”
郑小满猛地抬头。
“是七婆。”
陈舟眼神微动,门外那声音继续响起。
“陈道长,开开门。”
“老婆子有事同你说。”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线,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郑小满站了起来,神情上多了几分茫然。
“七婆来了。”
她抱着木偶,往门口走去。
陈舟看着她,没有立刻出声。
郑小满越走越快。
而那声音仍在门外喊。
“陈道长……”
“小满也在么?”
“开门,让七婆进来。”
这一句落下时,郑小满眼神彻底迷蒙。
她像忘了陈舟这些日子教过的静心、辨炁、避邪,也忘了门外之声为何不自己推门进来。
她只一门心思想去开门。
怀中的小木偶此刻已经发烫,背后那道火焰纹路隐隐亮着,可郑小满像毫无察觉。
她已经走到门边,伸手便要去碰门闩。
“郑小满。”
陈舟声音骤然响起。
郑小满身子一颤,眼中那层迷蒙之意顿时散去。
她茫然抬头,先看见自己的手几乎已经碰到门闩,又感到怀里的木偶烫得厉害。
下一刻,门外传来尖锐抓挠声。
十根手指似在门板上慢慢扣动,传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郑小满脸色一下白了,连忙后退。
“道师……”
陈舟道:
“且回来。”
郑小满忙跑回他身边。
门外的声音停了片刻。
随后,那张贴在门缝外的脸缓缓抬起。
透过窗格边缘,郑小满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老脸。
是乌七婆,却又不像是乌七婆。
她披头散发,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眼珠灰暗,嘴角却像被什么东西往两边拉开,露出一个僵硬笑容。
她的十指扣在门上,指甲缝里全是黑色泥渍。
“陈道长……你开开门,老婆子有些话同你说。”
陈舟看着门外那张脸,眼中生出几分唏嘘遗憾。
进入山寨的这些天,乌七婆虽然在许多事上遮遮掩掩。
可这些时日里,她确实帮了陈舟许多。
没想到,如今她竟是莫名其妙地身死。
死后还被这般鬼物占了皮囊,拿来做诱人开门的伥鬼之事。
陈舟缓缓起身,拿起桌子上的照夜灯,朝她开口:
“人死之后,尚且不得安宁。”
“你们这些东西,倒真是叫人厌烦。”
门外的乌七婆笑容更大。
“陈道长,你开开门啊……”
那声音里带着诱人心神的力量。
若是寻常人听久了,便会心神蒙昧,忘记眼前危险,只记得门外是熟悉之人,是长辈,是可托付的人。
郑小满抱着木偶,躲在陈舟身后,额头渗出细汗。
陈舟眼中则有灵官轻轻一闪。
在他眼中,门外那具皮囊并非只有一具尸身,里面还藏着一团灰白魂影。
那魂影像人,又残缺得厉害,面目早已模糊,只剩下一点被浊气圈住的旧念,隐隐绰绰,像是有很多碎片拼凑而成,看不清原貌。
即便来了这些天,陈舟依旧不怎么了解这山寨中修士所行的旧法,祭拜的为何。
所以,他并不知道眼下占据着乌七婆身体的,正是寨中死去先人的魂灵。
被当做血食祭祀给那个蜈蚣一样的祖灵后,一点残魂不灭。
久而久之,便成了这等会披人皮、唤人名、诱人开门的鬼物。
陈舟抬手,照夜灯亮起。
“你以鬼怪之身来闯我这道院,殊不知我行的是为光、火之道,你莫不是不想活了,来自寻死路?”
占据七婆身体的残魂并没有自己的意志,只是被那祖灵所操控,露出一抹冷笑:
“你们这些外面修士的灵魂最是美妙,不久前我才吃了一个便使得我道行大进,若是吞了你……”
说到这,她的嘴角竟是忍不住流出几分口水:
“届时,本君未尝不能更进一步,届时遁入大泽逍遥山野,便是你家师长寻来又能如何?”
“果真是你害了秦道友。”
陈舟回了一声,攥着照夜灯的手紧了紧。
那鬼却也不再多言,只是张口一吐。
躲在道院屋里的郑小满便感觉天都暗下来了,原本一丝月亮照下来的光亮都消失了,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她下意识地抱紧手中的木偶,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己带来一点安全感。
同时,幼小的内心里却是不由得为陈舟担忧起来。
这风声如此剧烈,这鬼物如此凶恶。
陈道师可能阻拦?
然后,她的耳中便听到了一个轻描淡写的声音:
“着!”
然后,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