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初未曾主动害人。
若不是吕真阳与那几人先要同他争,又一步步把事情做绝,之后也不会落得那般结局。
无论是吕真阳也好,还是那个已经有些忘了名字的筑基修士也罢。
难道是自己主动招惹他们的吗?
难道不是他们要同自己比一比那颗道心?
既然要比,总要有输赢。
输了之后,难道还要怪自己下手不够温和?
陈舟想到这里,便笑了笑。
他没再看下方那矮胖修士。
只是催动遁光,继续向前。
那人如何想,与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只是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不久后,林中便有一道极淡的黄烟钻入虚空。
飞遁了半日之后,陈舟慢慢降下速度。
他没有青萝那般修为,自然不敢直接横穿大泽。
大泽深处凶物众多,妖气杂乱。
有些地方看着平静,实则水下藏着成群水兽。
有些山谷上方风平浪静,一旦遁光掠过,便可能惊起栖息其中的妖禽。
当初青萝姑娘敢那般走,是因为她有那个本事,陈舟却不至于觉得自己也能如此。
所以他回返许无衣所在之地,自然慢了许多。
不过陈舟也并不着急。
一年的时间都已经等了下来,如今不过一两日路程,没什么可急的。
他甚至还有几分闲暇,走走停停。
见到一些顺手可取的灵药,便采下来收起。
有些灵药年份不长,却也算难得。
有些则只是寻常药草,只不过在大泽湿气中长得格外好些,拿去给沙娘那样的人,或许会喜欢。
想到沙娘,陈舟又不由得想起了雾泽山寨。
想起道院屋檐下挂着的那些竹灯,想起阿棘、郑小满,还有那本留在书架第一层的书册。
虽然早些时候离开得十分果断,但当真走了之后心里便升起几分牵扯。
想着阿棘能不能走出过往的束缚,又想着小满能不能同另一个小满学到些东西。
也不求她能在仙道有多少成就,最起码得了炁,彻底改善自己的身子。
还有寨子中的其他一些人,零零总总涌上心头,又被陈舟逐一按了下去。
他穿行在山野之上,神色渐渐归于平静。
到了傍晚时分,陈舟在一处山溪旁停下。
溪水清冷,水底有细小银鱼穿梭。
他洗了洗手,又取出些干粮慢慢吃了。
一年时间过去,当初的辟谷丹早就消耗一空,他也没有什么空闲去炼制些新的。
此番回去后,或许能有些闲暇。
夜里,他没有生火,只在一株大树下坐了一晚。
照夜灯悬在身侧,灯光被压得极低,只照亮身前三尺地方。
大泽夜间并不安静,远处不时传来妖兽嘶鸣,近处草丛里也有虫蛇爬动。
陈舟闭目调息,一夜无事。
只是到了后半夜时,他心头忽然生出一缕极淡的不安。
那感觉来得很轻。
像有人隔着极远的地方,朝他看了一眼。
陈舟睁开眼。
四周仍旧漆黑,虫鸣不绝,照夜灯火也没有异动。
可他知道,自己不会无缘无故生出这般感应。
修士的灵觉到了他如今这一步,虽不能说算无遗策,却也不是寻常心神恍惚。
尤其是他修的太素元光,对诸般气机变化极为敏锐。
这股不安,不会毫无来由。
来自哪里?
陈舟不知道,但他能确定,自己身上即将发生一些事情。
或许是雾泽山寨的旧怨,或许是吕真阳之死的余波,也或许只是大泽里某个不知名的凶物盯上了过路修士。
陈舟想了片刻,便不再睡。
他一直坐到了天亮。
等晨光从林间透出时,陈舟收起照夜灯,没有再继续以遁光赶路。
遁光虽快,却也太显眼。
若真有人在暗中追索,自己一路踏光而行,便和在夜里举灯差不多。
所以他索性落到山野之间,敛去自身气息,沿着林中兽道前行。
大泽里没有人专门修路。
山与山之间,更多是兽道。
有些是妖兽常年踩踏出来的。
有些则是采药人、猎户、商队一点点走出来的。
这些路或宽或窄,时断时续。
遇到雨季,便会被泥水冲断。
遇到山兽迁徙,又会被重新踩开。
陈舟沿着一条隐蔽兽道走了小半日。
途中避开几处气机异常的山谷,又绕过一片水面过于平静的沼泽。
到了日上中天时,前方渐渐出现了人走过的痕迹。
地上有车辙。
树干上有刀刻的记号。
还有几处被人搭过临时雨棚的残迹。
这应当是一条商道。
大泽中物产丰富,自然也有商人往来。
只是这些商人多半也不是寻常凡人。
至少都懂些避瘴驱虫、辨路防妖的左道法术。
有些甚至本身就是散修,只不过修行无望,便转而做起了买卖。
来的时候青萝姑娘载着他从天上飞过,自然碰不上这些。
眼下自己一步步走,倒是终于见到了大泽中另一番光景。
商道越往前越宽。
不远处的岔路口,竟还立着一座简陋食肆。
那食肆建在两株老树之间。
用粗木作柱,茅草盖顶。
四面没有墙,只挂了几张破旧竹帘,用来挡雨遮风。
旁边停着两辆兽车,拉车的是一种额生短角的灰皮兽,正低头嚼着草料。
食肆里坐着几个过路商人。
有人正低头喝汤,有人把包袱放在脚边,手始终按在上面,还有个老头在角落里修补破裂的皮靴。
空气里混着茶水、肉汤、雨后湿木以及兽粪的味道。
并不好闻。
却很有人气。
陈舟停在路口,看了这食肆一眼。
他原本不打算进去。
可就在此时,心头那股若有若无的危险感忽然清晰了几分。
像是原本藏在雾中的一根线,被人轻轻拉紧。
陈舟眼神微动。
找到了。
或者说,对方找到他了。
到了这个时候,转身离开已经来不及了,所以陈舟选择直接走了过去。
食肆中那些商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大泽商道上什么人都有,一个独行年轻修士,并不算多稀奇。
陈舟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角落一张桌子上。
那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身形不高不矮,穿着一身灰色衣袍,衣料普通,袖口沾着些雨泥。
他面前摆着一只粗糙茶盏,茶水颜色发暗,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茶。
男人看着像是个寻常过路人。
只是陈舟看向他时,对方也正抬头看来。
两人目光相触。
中年男人笑了笑。
随后,他朝陈舟抬起了手中那只粗糙茶盏。
像是在同一个久候之人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