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看着那中年男人,没有立刻过去。
他并不认识此人,至少在自己的记忆里,不曾见过这样一张脸。
可眼下对方坐在这里,明显是在等他。
这点毋庸置疑。
从陈生踏入这处食肆开始,心头那根被轻轻拉紧的线,便已经落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而对方也没有掩饰。
他甚至抬起了手中那只粗糙茶盏,遥遥向他示意,像是早就知道陈舟会来,也知道陈舟一定会看到他的异样。
“巧合?还是早就料定了我一定会通过此处。”
陈舟站在原地,注视着他,心里在想。
中年男人同时也在注视着陈舟,两人的目光隔空对撞。
食肆里的声音没有停。
有人低头喝汤,发出细微吸气声。
两个商人压低声音谈着货物价钱,角落里的老头还在补那只破皮靴,还有外头灰皮兽咀嚼草料的声音也一下一下传来。
这些动静混在一起,反倒让两人之间那点安静越发明显。
陈舟心头微动。
他忽然想起离开雾泽山寨前,周小满提醒过自己的话。
万象山的吕家并不相信郑如玉所说的话语,也认为吕真阳是死在秘境当中的邪魔手下。
他们派出人手,这一年来一直都有人在大泽里暗查。
如此看来,眼前这个人多半便是了。
至于此人是如何找到自己的,其实也并不难猜,无外乎有人提供了消息而已。
陈舟神色不变,朝那张桌子走了过去。
那中年男人看着他走近,脸上笑意没有加深,也没有收敛。
只是将手中茶盏放回桌上。
动作十分自然,不像是埋伏的人被找到了,也不像是寻仇之人等到了仇家。
反倒十分轻松惬意,像是等来了一位约好在此处喝茶的朋友。
陈舟走上前,迎着他的目光,径直在他对面坐下。
没有问可不可以,更没有什么不必要的寒暄。
只是坐下后,看了他一眼,肯定地说道:
“吕家的人。”
中年男人闻言,眼中露出一点笑意。
“陈道友倒是直接了当。”
他说话时,声音不高,语气也算温和。
可不知为何,落在耳中,总让人觉得这人并没有把眼前这件事看得多重。
至少不像是当初的吕真阳,那副不把散修当人的神态全然都写在脸上。
陈舟听着,没有接话,眼神落在他身上,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中年男人也不介意,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只粗陶茶壶,先给自己添了半盏茶,随后又将壶嘴转向陈舟面前的空盏。
“在下吕道真,万象山吕氏出身。”
“说起来,吕真阳应该是叫我一声族兄的。”
他说到吕真阳时,语气仍旧平平。
没有什么悲喜,就是在平淡的叙说着一个和自己隔了许多层关系的远房亲戚。
有点联系,但也仅此而已。
陈舟听着,神色微动。
吕道真这个名字十分陌生,不过也并不奇怪。
他虽然是玄都的弟子,但其实对于修行界中各种宗门的了解着实不多,就更别说那宗那派,又有什么杰出的门人子弟了。
不过吕家既然派此人出来查吕真阳之事,想来不是寻常人。
说话间,吕道真手中的茶壶已经倾了过来。
浑浊茶水从壶嘴中流出,眼看便要落入陈舟面前那只粗碗。
陈舟忽然抬手,掌心虚按在碗口上方。
往下倾倒的茶水戛然而止,却也并非是完全凝固在了半空中。
而是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托住了那道水线,使其悬在茶壶与茶盏之间,既不落下,也不溅开。
吕道真像是早就料到如此情景,手中用力,茶壶微微一倾。
于是,壶中水势便又重了几分。
若是寻常茶水,此时早该冲破阻拦,洒满一桌。
可那道茶水偏偏没有,它就像是一根被两头拉住的细绳,微微绷紧,悬停在半空。
陈舟抬眼看向吕道真,吕道真也看着他,两人都没有率先说话。
而握在吕道真手里的那只粗陶茶壶,依旧完完整整,茶水也没有洒出半点。
可在那小小一道水线当中,两股截然不同法力已经交织在了一处。
吕道真的法力不似吕真阳那般张扬,没有过分显露锋锐,也没有什么灼人气象。
反倒十分细密,像蛛丝,又像山间细雨,轻轻缠在茶水之中,一层一层往下压。
若换作寻常练气修士,恐怕还未察觉其中变化,整只茶碗便要被压碎。
陈舟指尖太素元光流出,却没有显露明光。
只在茶盏上方化作一层极淡气机。
不与那股法力硬撞,只顺着茶水流势,一点点将其引偏、化开、定住。
粗陶茶壶很普通,茶盏也很普通,桌子更只是两块木板拼在一起。
若两人稍稍用力重些,这些东西便要当场炸碎,但偏偏这两人对于力量的把控都十分好。
所以即便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尚还安好,什么都没有发生。
食肆中的客人们仍旧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除了角落里那个修鞋老头似有所觉,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其余人都没有发现这张桌上正在发生什么。
茶水悬在半空,渐渐生出细小涟漪。
吕道真看着面前那一线茶水,心中念头转动,手上法力则又细了一分。
茶线缓缓向前移动,一滴茶水从中凝出,眼看就要落入陈舟面前的空盏。
陈舟掌下元光微微一亮,那只空盏忽然向后退了半寸。
半寸看起来很不起眼,却正好能让那一滴茶水落空。
只是茶水悬在空中,没有坠落在桌面上。
吕道真手指轻轻一动,茶滴便似被无形细线牵住,又向茶盏追去。
陈舟没有动茶盏,只是抬眼看向那滴茶水。
太素元光映照之下,那茶水内部的气机便渐渐显出些许变化。
清浊相杂。
茶水里本无毒,也无什么暗藏杀机。
只是吕道真的法力藏在其中,细密如丝,层层叠叠。
若真入了茶盏,再由自己端起,虽未必能伤人,但在此番较量中,自己便落入下风了。
陈舟自然不会让他如愿。
元光一转。
那滴茶水忽然在半空中微微一颤。
其内法力像是被一层光照过,显出原形。
吕道真眉头轻轻一挑。
下一瞬,那滴茶水竟被硬生生分成两半。
一半往茶盏里落,一半往壶嘴处回。
吕道真手腕不动,加持在壶上的法力却悄然变换,欲将退回来的那半滴重新牵住。
陈舟却在此时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
一声极轻的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