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粗陶茶壶微微一震。
震动很轻,轻到旁边人根本听不见。
可落在吕道真手中,却像是有人在壶身内敲了一记钟。
他灌入茶壶的那一缕法力当场散开一线。
也就是这一线散开,那半滴茶水便失了牵引,卷着悬在半空的水悬重新退入壶中。
而另一半,则是落到陈舟面前的茶盏里。
茶盏未满,只在盏底铺开极薄一层。
吕道真看着这一幕,终于轻轻笑出声来。
“好细的法力。”
“吕道友也不差。”
陈舟收回手,神色平静。
“喝茶就不必了,道友若是有事那便不妨直说吧。”
吕道真听到这话,倒也不恼。
他将茶壶放下,自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那茶水颜色发暗,入口多半苦涩,可他喝得似乎还算有滋味。
与他身上的吕氏身份相比,这食肆里的粗茶、木桌、兽粪气,都显得格格不入。
偏偏他坐在这里,又并不突兀。
仿佛真是一个常年走商道、喝惯了劣茶的过路人。
陈舟看着他,心中也有几分判断,此人不像自己先前见过的那些世家子弟。
没有吕真阳那般外露的傲气,也没有郑如玉最初那种自持身份的习惯。
他并不在意外界对他的看法,这样的人很纯粹,但往往也会更麻烦。
吕道真放下茶盏,指腹在粗糙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好叫道友知晓,我原本只是出来躲清静的。”
陈舟看着他。
“万象山近来实在是不太安稳,师徒一脉与世家一脉争得厉害,族里面的很多人都想让我站出去做些事情。”
“但我想着那又与我何干呢?当初嫌弃我庶子的身份,应有的资粮半分不曾给到,眼下想要让我付出,凭什么呢?!”
“于是,我便领了吕真阳这件差事。”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还真有几分嫌弃,不像是假话。
“吕真阳与我虽同出吕氏,但我向来同这般嫡系的人物没什么交情。”
“他死了,我谈不上伤心,这样的蠢货一个少一个,少些人分灵机,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话说得十分凉薄,却又自然。
陈舟安静地听着,心头有几分奇异,但面上倒也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神色。
世家之中,有情分者自然有。
可更多的,恐怕还是利益、血脉、资源与位置。
像吕道真这样全靠自己爬上来的人,对一个族弟的死无动于衷,也不稀奇。
便听吕道真继续道:
“所以一开始,我确实没想替他报什么仇。”
“不过差事既然接了,总也要做些样子。”
“于是我便查了查当初大泽里的事情,查着查着,便听到了陈道友的名字。”
陈舟没什么神情波动,顺嘴接了一句话:
“然后?”
吕道真笑了笑。
“然后便有些兴趣了。”
“一个先前只是玄都记名的年轻弟子,得了一品真煞,方一铸就道基便能轻易斩杀同修,之后又入了大泽。”
“说来也是巧,吕真阳正是死在了大泽里。”
“而郑如玉回返宗门对此事闭口不谈,再加上成了上乘筑基,一时间也没人敢逼迫她。”
“道士青鹿崖那边倒是有些消息,却也不多。”
“再加上一个叫吴勇的散修,将陈道友恨得要死。”
“诸般线索摆在一起,总不好叫人不多想。”
原来他叫吴勇。
陈舟听到吴勇这个名字,才终于知道那个矮胖修士的名字。
“所以你觉得吕真阳是我杀的?”
吕道真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若只按线索来看,确实很像。”
“可这种事情,像归像,可没有证据,便说不准。”
他说完,抬眼看向陈舟。
“所以,我便在这里等候着,想要亲口问问,陈道友你自己觉得呢?”
陈舟突然觉得对面的人十分有意思了。
若是换做寻常,吕真阳是自己所杀,承认便也承认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郑如玉既然在宗门里未曾开口,自己眼下若是说了,未免让她难做。
所以,陈舟看着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你说得不错。”
吕道真笑意更深。
“所以,吕真阳真不是道友杀的?”
食肆里似乎有一瞬间更安静了些。
不是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只是陈舟觉得,周围气机在此时微微紧了一下。
这处食肆里,应当不止吕道真一个人。
或者说,这里早已被他布置过。
这也是陈舟方才没有转身离开的原因。
当那股危险感彻底清晰时,他便已经察觉到,自己已经被某种东西锁定了。
若他转身便走,对方自然能借那一瞬间分辨出更多东西。
所以他走了进来,坐到对方面前。
至少这样,很多东西都在眼前。
陈舟看着吕道真,平静道:
“他被邪神迷惑。”
吕道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随后笑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因为已经没有了必要。
虽然陈舟依旧没有正面承认,但话语里的意思已经代表了很多。
或许吕真阳真的被所谓的邪神迷惑了,但他的死绝对和面前这位年轻的修士脱不开干系。
不过即便知道了,那又能如何呢?
若是换做寻常人,吕家还能仗势欺人,可别忘了,陈舟是玄都门人。
一个万象山,吕家在里面都不能说一不二。
若是真得罪了玄都,想必有很多人会十分乐意的落井下石。
虽然吕真阳对吕家没什么感情,但不得不说,吕家若是没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所以说,还是不要将真相说出来的好。
有时候装的糊涂一些,未必不是好事,毕竟难得糊涂嘛。
“是在下冒昧了,此物便留作赔罪。”
吕道真在桌上放下一物,很快离开了。
陈舟抬手想要叫住他,可是已经有些晚了,他看了看那边盯着他的店家,嘀咕了一句。
“茶水费,你还没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