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费,你还没付呢……”
陈舟看着吕道真离开的方向,心中略有些无言。
那人走得很快。
明明方才还坐在对面饮着粗茶,说着吕家、万象山、吕真阳和邪神之事,转眼间便已经不见了踪影。
若不是桌上还放着他留下来的那件东西,倒像是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短暂幻觉。
店家远远看着陈舟,眼神里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带着些许迟疑。
这处食肆虽然开在大泽商道上,来往的修士、商队、山客不少,可茶水终归也要钱。
尤其是那位先走的灰衣人,一看便不像什么好说话的主。
眼下人走了,剩下这个年轻道人看起来倒还清正些,于是店家便不免多看了两眼。
陈舟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粗陶茶盏,又看了看吕道真留下的东西。
那是一枚很小的玉扣。
颜色发暗,像是旧玉,表面有几道天然纹理。
陈舟没有立刻去碰,只以灵觉看了一遍,确认其中没有什么阴邪气机,这才伸手拿起。
玉扣入手微凉,内里似乎封着一点极淡的灵光。
不像是什么符器、法器之类。
倒更像是一枚信物,或是某种用来传讯、验明身份的小东西。
陈舟想了想,还是先将其收了起来。
吕道真留下此物,未必有什么其他的心思,或许只是结交。
这种人说话只说一半,做事也只做一半,看起来随意,其实处处都留着余地。
陈舟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至少比吕真阳有趣些。
他抬手招来店家。
店家连忙走近几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道长?”
陈舟指了指桌上的茶盏。
“茶水多少钱?”
店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两盏茶,一壶水,一枚法钱便够了。”
陈舟摸出几枚法钱,放在桌上。
但想了想,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说清楚的好,便道:
“这水不是我喝的,茶也是。”
店家听得一头雾水。
但看见桌上多出的那枚法钱,还是赶忙收了起来。
“道长慢走。”
陈舟没有再多说,起身离开了食肆。
离开那处岔路口之后,陈舟往后的路途便再没有遇到什么阻拦。
那股若有若无的危险感也随着吕道真的离开而渐渐散去,不过陈舟仍旧没有完全放松。
大泽里本就多险,哪怕没有吕家的人,也不代表一路便能安稳。
他仍旧没有长时间御遁光,只在路势清楚、气机平稳之处才短暂飞遁一段,更多时候还是沿着山道、兽径和商路前行。
如此一来,速度自然慢了许多。
不过也能顺手看一看大泽里那些从前未曾见过的景象。
有时是山谷中一整片开着细白小花的藤蔓。
那些藤蔓上有淡淡灵气,花香却带着一点迷神之效。
陈舟远远看了一眼,便绕开了。
有时是水泽边缘一块乌黑岩石,岩石表面常年被水冲刷,却生出几株形似蛇舌的赤色草叶。
陈舟以元光照过,发现并无毒性,便采了两株收起。
这样的东西不算珍贵,但拿去坊市中,总能换些法钱。
他如今虽已入了玄都,可也仍旧穷。
能顺手取的,没必要装作看不见。
到了第三日傍晚,陈舟终于重新踏入许无衣所在的那处道场。
这里似乎和他离开前并没有什么变化。
远处山势沉静,云气落在峰间,不高不低。
陈舟沿着石阶往上走,一路依旧没有见到人,仿佛这偌大的宫殿里全都是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人居住。
陈舟走到殿前时,便有一道青光自门上落下,像是在为他指路。
他顺着那道青光进入大殿。
殿中光线明亮。
不似外间日光,也不似灯火,而是一种说不清来处的清辉。
陈舟抬眼,便看见许无衣坐在殿中。
这是他第二次在现实之中见到许无衣。
第一回见到她时,他那时还对玄都懵懵懂懂,许多东西都还一知半解。
玄都、紫府、真煞、大泽。
那些词当时像一片远山,虽能看见轮廓,却还隔着云雾。
这一年在雾泽山寨里经历了很多,修行也有所突破,不再是当初那个炼炁小修。
如今再见许无衣,那些几乎被他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方才一点点翻涌上来。
她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
仍旧神色平静,衣袍不染尘埃。
坐在那里,便让整座大殿像是有了根。
陈舟收敛了思绪,上前行礼。
“许道师。”
许无衣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陈舟点点头,没有多嘴。
许无衣邀请他坐下,顺口关心:
“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陈舟想了想。
“倒也还算顺利,就是路上遇到了一个万象山吕家的人,名叫吕道真。”
许无衣听到这个名字,神色动了动。
“你见到他了?”
陈舟见她这般反应,心中便知道,这吕道真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没错,在大泽商道的一处食肆中见到的。”
“没有多说什么,只说自己是出来躲清静的,也顺道查一查吕真阳的死因。”
许无衣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
“他可曾对你出手?”
“未曾,只是倒了一盏茶。”
陈舟没什么情绪,不过许无衣听明白了。
她看着陈舟,目光里似乎多了一点笑意。
“没有被他强迫的喝下这杯茶,看来这一年里,你修为确实长进了不少。”
“那位吕道友并没有真要动手,若真动起手来,胜负如何,还说不准。”
许无衣点头。
“你能这样想,倒也不错。”
“吕道真此人,看起来散漫,却不是寻常筑基能比。”
陈舟心头泛起好奇,终于没忍住问询:
“道师,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许无衣目光悠悠,陷入回忆。
“算起来,他倒是和我差不多岁数。”
“其人出身万象山吕氏,不过却不是嫡系,因此早年在吕家过得并不算好。”
“庶支子弟,资粮有限,若没有什么能让族中看见的天赋,便只能一点点熬。”
陈舟安静听着。
他想起吕道真在食肆中说的话。
当初嫌弃他庶子的身份,应有的资粮半分不曾给到,如今想要让他付出,凭什么。
那话里虽有几分自嘲,想来却也不是假的。
“不过此人机缘道师不差。”
“早年间曾在一处废弃洞府中得过一卷残经,又在万象山一处秘地里得了灵物,后来凭此铸就上乘道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