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家原本不怎么在意他,等他筑基之后,自然又想将他收入嫡脉掌控。”
陈舟闻言,插了一句:
“他应当是不愿意的。”
许无衣看他一眼,肯定道:
“自然不愿意。”
“吕道真最出名的一战,是在十多年前。”
“那时九道之一的太微有一位真传,名叫谢寒舟。”
“此人剑术极高,年纪轻轻便炼成了一道太微寒光剑意,在年轻一辈中名声很盛。”
“后来此人和吕道真在外起了争执,两人出手斗法,结果却是吕真阳胜出。”
陈舟听到这里,眼神微动。
九道真传的分量可不轻!
他如今已经不是当初初入修行界时什么都不懂的少年。
九道宗门,无论哪一脉,能得真传之名者,都不会是寻常人物。
更不要说是太微这般道门了,而且还是修的剑道。
而剑修素来杀力强横。
能胜过太微剑宗真传,吕道真当年确实有资格扬名。
“自那一战之后,吕道真便是名声大起。”
许无衣徐徐讲述她当年曾经历的过往。
“吕家也开始将他当作门面人物培养。”
“只是没过几年,他便又沉了下去。”
“同辈当中,有人炼罡合煞,有人开辟紫府,有人拜入更高明的师承,而他一直停在筑基之境。”
“久而久之,许多人便说他早年机缘耗尽,后力不足。”
陈舟有些疑惑,想起食肆中那一壶粗茶。
吕道真的法力细密平稳,并无半点根基虚浮的样子。
这样的人,若说后力不足,似乎有些不像。
许无衣像是看出他的想法,淡淡道:
“至于真相如何,外人便不知道了。”
“有些人走得慢,不代表走不到。”
“也有些人停在某个境界里,并非不能破境,而是不想那般破境。”
陈舟若有所思。
如此看来,那位吕道真当日在食肆中确实留手了。
不过他也没有太过在意。
吕道真留手,自己自然也没全力以赴就是,两人不过隔着一盏劣茶试了试彼此。
真要生死相搏,那就又是另一回事。
许无衣见他陷入沉思,以为陈舟还在担忧吕家的事,便道:
“你放心,他和吕家并不是一条心。”
“吕家能派他来查吕真阳之事,便说明这件事至少在明面上,不会追究到底。”
“况且我玄都的名字在那里摆着,或许会有不开眼的人想要上来试一试深浅,但绝对不会是吕家。”
陈舟点了点头。
“劳烦道师费心,我知道了。”
许无衣看他一眼,倒也没有说什么。
殿中安静片刻。
随后,许无衣忽然道:
“青衡子师兄也是,这般危险的差事,便直接交给你。”
她语气平平,也听不出多少埋怨。
可陈舟还是眨了眨眼。
一时间没有接话,但心里却忍不住在想。
玄都的师兄、道师们,似乎都是惯会使唤人的。
青衡子师兄如此,许道师好像也差不多,两人倒也谁都不用说谁就是了。
许无衣看着他。
陈舟立刻垂下眼,神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许无衣却似乎看出了些什么,眉头挑了下,很快便又舒展开。
自己怎么能和青衡子一样呢?
说到底,像青衡子那样的精怪,是不懂人和人之间如何交往的。
“跟我来。”
许无衣起身,陈舟自然跟上。
就看到许无衣并没有掐诀,也不见她动用什么法器,只是一步踏出。
陈舟便感觉四周空间像水波一样轻轻晃了一下。
大殿中的清辉开始退去,原本明媚的光线渐渐昏沉下来。
随后,又重新亮起。
只是这一次亮起的,不再是天光,也不是殿中清辉。
而是一种来自地底深处的赤色火光。
热意扑面而来。
陈舟站稳身形,抬眼望去。
眼前已经换了一番场景,原本的殿中景象,变成了一片辽阔到几乎看不到边际的地底火域。
脚下是黑色岩台,岩台之外,便是滚滚地火。
火焰从裂开的地脉中涌出,赤中带金,又夹杂着深沉黑气。
有些地方的火焰高达数十丈,像从地下冲起的火树。
有些地方则只是贴着岩面缓缓流动,像一条条熔化的赤蛇。
火光之间,还有许多恶气、浊瘴翻涌。
那些气息颜色各异。
有灰,有青,有暗紫。
彼此碰撞时,不时发出细微爆裂声。
陈舟只是看了一眼,便觉得眉心微微发紧。
这里的地火与寻常火焰完全不同,其中混杂着地底积压不知多少年的浊气与毒煞。
若是寻常练气修士落到这里,恐怕连片刻都撑不住。
便是陈舟如今已经法力化液,也本能地感到一阵危险。
他能清楚感觉到,若不是许无衣护着自己,光靠他一个人,恐怕在这里待不了一时三刻,便要被地火与浊瘴侵入经脉。
到时法力再清正,也难免被污染。
陈舟转头看向许无衣,眼中带着疑惑。
许无衣目光落在前方。
“过去曾许诺了你些东西,先前你人在外面有所不方便,眼下回来了,便是正好。”
陈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就见在一片赤红火焰当中,有着一方洁白莲台。
此物不大,却是立身极稳。
任由四周地火翻涌,也不曾摇晃半分。
而在莲台上方悬着一只石盂,盂身古拙,表面刻满细密禁纹。
石盂之中,盛着一泓银白之物。
初看像水。
再看却不是水。
那东西色泽如玉,又有汞光流转,银白中隐着一丝丝淡金纹理。
它明明只盛在石盂里,却给人一种极沉之感,仿佛那小小一泓,便足以压住山川。
地火从石盂下方烧过。
火焰舔上盂底,又被禁纹一层层滤去,只剩下最精纯的一点地肺火意,缓慢渗入那泓银白玉汞之中。
而石盂上方,则铺陈出三片水色也似的天光:
一者金光,一者月白,一者星青。
三片光彼此不合,却又同气相连,每隔片刻便会落下一丝极细水光,点入石盂。
水光入盂,银白玉汞便微微一颤。
火意上炼,三光下洗。
一上一下之间,浊者沉,清者浮。
“地肺玉汞?”
第一次见到这般大药灵材的陈舟几乎双眼看直,口中低沉出声。